他走到书桌前,手无意识地抚过桌面上几道深深的刻痕。
那还是初三那年,解一道难度极大的物理题熬到深夜,用笔尖反复描画演算时留下的印记。
那时候的烦恼,是担心考不上重点高中;那时候的勇气,是面对一道难题便敢用尽一切办法啃下来。
如今,他坐到了一方主官的位置,面对的是复杂百倍的人心、利益、权力的缠斗和……可能沉甸甸的罪孽与人命关天。
他眼中映着那几道刻痕,仿佛在凝视一条时光裂开的罅隙,透过它,能看到那个趴在桌边、眉头紧锁、却眼神明亮的少年。
但他不得不迅速收回目光,仿佛那景象烫伤了他的眼睛。
那道无形的边界,巨大得令人窒息。
关掉顶灯,只留下书桌上一盏小小的绿罩台灯,发出昏黄静谧的光。
台灯也是老物件了,塑料外壳都有了细密的裂纹。
他掀开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
被褥带着晒过太阳的干燥气息,是母亲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盘棋。
这些盘旋的问题,激烈地碰撞、互相撕扯,在他脑中形成一团混乱的风暴。
他越是试图理清,越是深陷其中。
台灯柔和的光晕在眼皮上投下摇动的光影,反而成了思绪更加混乱的催化剂。
身体深处的疲惫如同沉甸甸的铅块,不断向下拉扯着他,但那根神经的弦却偏偏绷得死紧,越是想睡,越是清醒。
寂静的房间里,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轰鸣。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粘稠而滞涩,一分一秒都无比漫长。
不知挣扎了多久,意识才像被黑暗的潮水慢慢浸透的纸,一点点模糊、溶解,沉入混沌之中。
周围是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只有脚下踩着的土地,似乎带着一种矿场特有的、混杂着煤屑和机油味的潮湿感。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不是因为看不见,而是因为某种巨大的、悬在头顶的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
前方,一个巨大无比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洞口,张开在倾斜的地面上。
比最深的黑夜还要漆黑,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无声地旋转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混合着煤尘和腐烂气息的阴风。
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宛如某种洪荒巨兽饥饿时咧开的、满是獠牙的口腔,在无声地咆哮,贪婪地吞噬着一切敢于靠近的光明和生命。那深不见底的黑,仿佛连接着地狱的喉管。
就在这时,井口深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细碎,密集,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无数只脚爪在湿滑的岩石上爬行。
紧接着,一个影子从幽深的黑暗中冒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密密麻麻的身影,摇晃着,挣扎着,相互推挤着,一步一步从那张漆黑的巨口中爬出来。
那是人形,但又不太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