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推门进来时，一个年轻的女审计员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

“林书记，”她声音沙哑，“找到点东西。”

老林快步走过去。女审计员面前摊开三本账册，分别是市财政、县财政和镇财政2011年度的征地补偿款拨付记录。她用红色记号笔在几行数字下面画了线。

“您看，”她指着市财政的记录，“2011年6月，市财政向三江县拨付旅游公路征地补偿款，总额八千四百万元。按当时标准，亩均三万八千元，对应征地面积约两千两百亩。”

她又翻开县财政的记录：“同月，三江县收到这笔款，全额入账。但到了7月，县里向沿线乡镇拨付时，总额变成了七千九百万元。”

“少了五百万？”老林皱眉。

“不止。”女审计员翻开第三本账册，“这是青石镇财政所的记录。他们当时负责三个村的征地，应拨付补偿款一千两百万元，实际只收到九百六十万。”

她抬起头：“从市到县，少了五百万；从县到镇，又少了二百四十万。而这还只是我们查的第一个镇。”

老林拿起那些账册，一页页翻看。泛黄的纸张上，蓝色的钢笔字迹工整清晰，每个数字都写得一丝不苟。签字栏里，各级经办人、审批人的名字历历在目。

有些名字，他现在还经常见到——在市委市政府的会议上，在各种文件批示栏里。

“这些账，”他问，“当年没人发现问题？”

女审计员苦笑：“林书记，您知道那时候的情况。专项经费，专款专用，但中间环节太多。市里拨给县里，县里扣一点说是‘管理费’；县里拨给镇里，镇里扣一点说是‘协调费’；到了村里，可能还要扣一点‘办公经费’。层层剥皮，最后到农民手里，就少了。”

“有依据吗？这些‘管理费’‘协调费’？”

“没有明文规定，都是潜规则。”女审计员压低声音，“而且，这种钱一般不进个人腰包，而是用于‘集体开支’——比如修办公楼、买公务车、搞接待。查起来很难定性为贪污，最多是‘违规使用专项资金’。”

老林沉默了。他想起那个老村支书的话：“村里新盖了办公楼，花了八十多万。镇上领导说，是从征地款里‘协调’了一部分。”

原来“协调”是这个意思。

“继续查。”老林放下账册，“沿线十二个乡镇，全部过一遍。每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都要搞清楚。”

“工作量很大，而且……”女审计员犹豫着，“有些乡镇可能不配合。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很多经手人已经提拔、调离，现在去翻旧账，阻力会很大。”

“有阻力也要查。”老林语气坚决，“这是市委的决定，也是高书记的要求。”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秋雨又要来了。

同一时间，省委大院，周明办公室。

郑明远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周明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那份关于刘国栋的初步审查报告。

“赵建国交代的这些，”周明转过身，“核实了多少？”

“大部分核实了。”郑明远说，“银行流水、转账凭证、相关人员的证，都能对上。特别是那几笔‘封口费’，收钱的人都已经承认。”

“刘国栋呢？他什么态度？”

“不辩解，不否认，但也不主动交代。”郑明远斟酌着用词，“他的说法是，有些事情他知道，但没参与；有些事情他参与了，但不知情。”

周明冷笑一声：“倒是推得干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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