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一碗豆浆两根油条。看到高阳进来,他微微点头。
高阳在他对面坐下,也要了碗豆浆。
“郑书记让我来的。”男人低声说,没有抬头,“长话短说。周建军那三百万,转账记录是真的,但时间有问题。”
高阳心里一动:“什么问题?”
“银行系统的底层日志显示,那笔钱是上周二下午三点转入廉政账户的。但周建军的说明材料落款是上周一。”男人喝了口豆浆,“也就是说,他先写了情况说明,承认收到钱,然后才去交钱。”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知道要查到他了,所以提前准备。”男人终于抬起头,眼神锐利,“更关键的是,这笔钱的来源——不是从他常用账户转出的,而是一个新开的账户,开户人是他侄子的名字。”
“他侄子?”
“对,一个在校大学生,根本不知道自已名下有这个账户。”男人顿了顿,“我们已经查了,账户里的钱,是从境外汇入的。汇款方……是英属维尔京群岛的一家公司。”
英属维尔京群岛。又是这个地方。
高阳感觉自已的心跳加快了:“这些,郑书记知道吗?”
“知道。但证据链还不完整,境外那家公司查不到实际控制人。”男人看了看表,“我得走了。最后提醒你一句——周书记上周去青州,不只是调研。回来之后,他找了郑书记谈话,要求‘控制调查范围,避免负面影响’。”
“郑书记怎么说?”
“郑书记说,纪委办案,只对事实负责。”男人站起身,压低声音,“但高阳,你要知道,在官场上,有时候事实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上面想看到什么事实。”
他戴上帽子,走出豆浆店,很快消失在街角。
高阳一个人坐在那里,豆浆已经凉了。
窗外的阳光很明亮,但他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周建军提前准备材料,用侄子账户接收境外汇款,然后“主动”上交。这一切,周明知道吗?如果知道,那份轻描淡写的“情况说明”,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而郑明远派人在这个不起眼的豆浆店见面,说明什么?说明正式渠道已经不安全,或者说,已经受到压力。
他想起周明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有时候,真相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大局,是稳定,是发展。”
所以,大局是什么?是掩盖问题,维持表面和谐?
稳定是什么?是让有问题的人继续在位?
发展是什么?是牺牲原则,换取暂时的经济增长?
高阳喝完最后一口凉豆浆,起身结账。
走出店门时,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卖早点的摊主在吆喝,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在叮嘱,上班族匆匆赶路。
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高层,正在进行一场怎样的博弈。
他们关心的,是今天的收入,是孩子的成绩,是工作的压力。
而这些,恰恰是高阳必须守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