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
“干!”
声音在破仓库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仓库通宵亮起第一盏灯时,刘志远正趴在图纸上核对一个数据。
老花镜滑到鼻尖,他索性摘了,凑近了看。那是一份主轴加工工艺图,二十年前的手绘图,线条已经开始模糊。他在旁边的空白处用铅笔标注:材料可用3号机拆下的40cr锻件代用,热处理需重做。
仓库另一头,王大力带着七八个工人正在拆解一台废机床。扳手、锤子叮当作响,锈死的螺栓要用火烤、用油浸,半天才能拧下一个。
“轻点!这导轨还能用!”王大力吼着,小心翼翼地把一根两米长的导轨卸下来,用破布擦了又擦。
李建国在清点仓库角落里堆着的旧备件。满是油污的账本上,记着密密麻麻的型号和数量。他每清点一样,就用粉笔在地上做个记号。脚边的搪瓷缸子里,茶水早就凉透了。
高阳搬了个旧木箱坐在仓库门口,借着灯光看孙德海下午悄悄送来的那份供应商名单。名单上,江州本地五家主要的机械配件供应商,都被划掉了,旁边用红笔写着:已收到通知。
通知是谁发的,不而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郑明远发来的消息:“查了,赵晓飞前天宴请了本地商会的人。其中三个是机械配件供应商的老板。谈话内容不详,但第二天这三家就同时‘断供’。”
高阳回了个“收到”,继续看名单。本地不行,就从外地找。他圈出邻市两家供应商,发了询价信息过去。
凌晨两点,仓库里的敲打声渐渐稀疏。工人们累了,横七竖八地躺在铺了纸板的角落里休息。只有刘志远还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把他佝偻的背影投在墙上,像一幅剪影。
高阳走过去,递给他一包饼干:“刘工,歇会儿。”
刘志远接过饼干,没吃,放在一边:“高主任,材料问题不解决,样机做不出来。拆旧零件顶多撑半个月。”
“我知道。”高阳在他旁边坐下,“邻市的供应商,我联系了。明天派人去谈。”
“运费呢?成本呢?”刘志远推了推眼镜,“咱们本来就没钱。”
这是个死循环——没钱就买不到好材料,没有好材料就做不出好产品,没有好产品就拉不到投资,拉不到投资就更没钱。
高阳沉默了一会儿:“刘工,如果……用旧材料,降低精度要求,先做出能动的样机,行不行?”
刘志远猛地抬头:“那不成糊弄人了!”
“不是糊弄。”高阳压低声音,“下个月省里有个工业展会,我争取到了一个展位。我们需要一台能展示核心技术的样机,哪怕性能只有设计指标的百分之八十。先拿到订单,有了定金,再升级改造。”
刘志远盯着图纸,手指在那些精密的尺寸标注上摩挲。这些数字,是他二十年的执念。
“百分之八十……”他喃喃道,“主轴精度降一级,导轨用修复的旧件,控制系统用国产中档的……倒是能省下一半成本。”
“能做吗?”
刘志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决绝:“能。但这是饮鸩止渴。样机性能不达标,会砸了招牌。”
“不是砸招牌,是争取时间。”高阳说,“刘工,我们没得选。”
仓库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咽声。远处,城市的方向,灯火通明。那里有酒店、有商场、有觥筹交错,有他们无法进入的另一个世界。
刘志远终于点头:“好。但我有条件——样机上要打上‘工程验证机’的标签。而且,三个月内,必须升级到设计标准。”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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