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了一楼,两人一起走出来。孙德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王书记那边……您自已小心。批文虽然下来了,但三年时间还长。”
高阳看着他。
“孙市长,您这话什么意思?”
孙德海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赵晓飞那块地,虽然暂时搁置了,但他没死心。我听说,他最近在接触省里几个领导,想重新启动规划调整。而且……”
他顿了一下。
“而且他那个德国合作伙伴,下个月要来江州考察。名义上是考察,实际上是给省里施压。”
高阳沉默了几秒。
“谢谢孙市长。”
孙德海摆摆手,快步走了。
高阳站在市委大楼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赵晓飞还没死心。
德国人要来。
这三年,不会太平。
回到厂里,刘志远已经带着人在忙了。第二台样机的框架搭起来了,王大力在刮导轨,李想在旁边测量数据。
高阳走到刘志远旁边。
“刘工,下个月,赵晓飞那边有动作。”
刘志远手里的活没停。
“知道。”
“德国人要来。”
“知道。”
高阳看着他。
刘志远终于停下,直起腰,摘了老花镜。
“高主任,咱们这帮人,被人踩过多少回了?二十五年,踩了多少回?现在还站在这里,踩不死,就是命硬。”
他戴上眼镜,继续干活。
高阳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佝偻的背,那些粗糙的手,那些已经不再年轻但还在动的身体。
他们被踩了二十五年。
但还站着。
他转身走出仓库,站在那根老烟囱下面,给郑明远打了个电话。
“明远,帮我查个事。”
“你说。”
“赵晓飞那个德国合作伙伴,到底是什么背景。还有,他最近接触了省里哪些领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高阳,你这是要跟他干到底?”
“不是我要跟他干。”高阳看着那根烟囱,“是这厂子要活,他就要死。他不想死,这厂子就活不了。”
郑明远叹了口气。
“我查查。”
挂了电话,高阳站在烟囱下面,又抽了根烟。
风很大,烟很快被吹散。
远处,仓库里的机器声传过来,嗡嗡嗡,嗡嗡嗡,像心跳。
那心跳很慢,很稳。
但还在跳。
日子一天一天过。
第二台样机完工那天,马处长又来了。这回没带合同,带了一瓶酒。
“庆祝庆祝。”他说。
刘志远接过来看了看,是一瓶茅台,放了有些年头了,盒子都泛黄了。
“这酒……”
“我师父留下的。”马处长说,“他退休那天买的,没舍得喝。走了以后,我一直留着。今天拿来,该喝了。”
那天晚上,仓库里摆了酒。没什么菜,就几盘花生米、猪头肉、拍黄瓜,一人一个搪瓷缸子,倒上那瓶茅台。
马处长先敬了一杯。
“敬我师父。”
大家跟着喝。
刘志远敬了一杯。
“敬老王,敬那些走了的人。”
大家跟着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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