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他给刘志远打了个电话。
刘志远接了,声音清醒得很,压根没睡。
“刘工,出来一下。”
刘志远披着那件旧棉袄走出来,看见高阳的脸色,没问,掏出烟递过去。
两人站在月光里,高阳把事情说了。
刘志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边地块……”他开口,声音沙沙的,“厂区东边那三十亩,是当年职工宿舍的地基。九几年厂里分房,盖了一半停工了,后来一直荒着。西边那二十亩,是老铸造车间的地,拆了以后空着。南边那十几亩……”
他一项项数,像数家产。
“一共多少?”高阳问。
“总共……七八十亩吧。零散着,但都挨着厂区。”
“卖出去多少了?”
刘志远想了想:“东边那三十亩,去年听说有人问过价。西边的没人要,太偏。南边的……”
他顿了一下。
“南边的,是厂里退休职工自已开的小菜地,种了十几年了。每家一小块,种点葱蒜白菜,补贴家用。”
高阳手里的烟停了一下。
“那些地,有产权吗?”
“没有。”刘志远摇头,“就是荒着,没人管,老职工自已开出来的。厂里不行以后,也没人管这事。”
高阳沉默了一会儿。
“赵晓飞要收地,肯定先收有主的地。那些退休职工的菜地,他要是硬收……”
他说不下去了。
刘志远明白他的意思。
两人站在月光里,谁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高阳去了南边那片菜地。
十几亩地,被分成大大小小几十块,有的种着白菜,有的种着葱,有的刚翻过土,等着春天播种。几个老人正蹲在地里干活,看见高阳,都直起腰来看。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认出了刘志远。
“老刘,这是……”
“省里的高主任。”刘志远说,“来咱厂帮忙的。”
老太太打量高阳,眼神里带着那种老工人的警惕。
“帮忙?帮啥忙?”
高阳蹲下来,看着她地里那些刚冒出头的青菜。
“大娘,您这块地,种了多少年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多少年?……二十多年了吧。厂子还在的时候就开始种,那时候下了班来翻翻土,解解乏。后来厂子没了,就指着这点地过日子了。”
“一个月能省多少菜钱?”
“一两百吧。”老太太说,“不多,但也是钱。”
高阳点点头,站起来,看着那片地。
阳光照在那些大大小小的菜畦上,绿油油的,一片生机。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老人。
“大爷大娘们,有个事要跟你们说。”
他把赵晓飞要收地的事简单说了。没说太细,只说有人看中了这块地,可能要买。
老人们听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锅。
“凭啥?我们种了二十多年了!”
“这地是厂里的,又不是他们的!”
“谁敢来收,我跟谁拼命!”
高阳等他们喊完,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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