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八十台的订单干到一半,厂里出了件大事。
那天早上高阳刚进车间,就看见李想拄着拐杖站在那儿,脸色铁青。旁边围着几个副厂长,都在低声说着什么。
“怎么了?”
李想抬起头,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
“省质检局来的通知,说咱们的产品质量有问题,要停产整顿。”
高阳接过来翻了翻。通知写得很官方,说接到群众举报,反映江州机械厂产品质量不合格,存在安全隐患。要求立即停产,接受调查。
他把通知还给李想。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收到的。今天早上就来了两个人,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说要抽样送检。”
高阳看着他。
“抽了没有?”
“抽了。”李想的脸色更难看了,“抽了三台刚下线的机器,贴上封条拉走了。”
车间里安静下来。
工人们都停了手里的活,围过来听着。
小张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高阳面前。
“高主任,咱们的产品质量没问题。每一台都经过严格检测,数据都在那儿存着。他们凭什么说有问题?”
高阳没接话。
他走到那台老样机旁边,手搭在机身上。
机器还在转。
嗡嗡嗡。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李想,把检测数据整理一份,送到我办公室。”
李想点点头。
高阳又看着那些工人。
“都回去干活。天塌不下来。”
工人们互相看看,慢慢散了。
回到办公室,高阳把那份通知又看了一遍。举报、质量问题、停产整顿。这几个词他太熟悉了。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种手段见得多。
问题是,谁干的?
方文涛虽然撤了,但他的人还在。周建国虽然调走了,但他在江州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这些人,只要有机会,就会扑上来咬一口。
他拿起电话,拨了郑明远的号码。
那边响了几声,接了。
“老郑,帮我查个事。”
郑明远在那边叹了口气。
“又查谁?”
“省质检局那边,最近谁打了招呼。”
郑明远沉默了几秒。
“高阳,你是不是又惹什么事了?”
高阳把情况说了。
郑明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问。但你别抱太大希望。质检局那边,不是我的地盘。”
挂了电话,高阳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那根烟囱戳在天上,上头冒着淡淡的烟。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来这个厂的时候。那时候厂门关着,厂区荒着,一个人都没有。
现在机器在转,人在干活,订单在手。
但那些人,还是不肯放过。
下午,李想把检测数据送来了。厚厚一摞,每一页都盖着质检章,签着检测员的名字。
“高主任,这是咱们自已留的底。每一台的数据都有,从原材料进厂到成品出厂,全程记录。”
高阳翻了翻,点点头。
“先放着。”
李想站着没动。
“高主任,他们要是故意找茬……”
高阳看着他。
“找茬也得讲证据。咱们有数据,不怕。”
李想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高阳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回去干活。”
李想走了。
高阳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
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一步一步,很稳。他想起当年李想刚进厂的样子。那时候还是个学生,怯生生地站在仓库门口,背着个双肩包。
现在头发白了,腿坏了,但还站着。
他转回身,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是打给省城的。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