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那天晚上,机器没停。
嗡嗡嗡,一直转。
高阳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些机器,那些人。
窗外,月亮很亮。那根烟囱的影子拖得老长,一直拖到车间门口。
他点了支烟,慢慢抽着。
手机响了。
是李想。
“高主任,我见到马处长了。”
高阳握着手机。
“他怎么说?”
李想沉默了一下。
“他说,省里有人打了招呼,让他少管江州的事。但他还是愿意帮忙。他说,他会以军工企业的名义,给省里写一份函,说明你们厂对他们供货的重要性。”
高阳没说话。
李想继续说:“他还说,周建国这次来势很猛,但他不可能一手遮天。让您撑住,别乱。”
高阳点点头。
“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些机器。
还在转。
嗡嗡嗡。
他把烟抽完,掐灭。
走到那台老样机旁边,手搭在机身上。
“老伙计,再撑一段。”
第二天晚上,机器照常转。
高阳没走,就坐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机器,那些人。夜班的工人从他身边经过,都放轻了脚步,没人说话。
十点多,小张端着一碗面过来。
“高主任,吃点东西。”
高阳接过来,吃了一口。
小张在旁边坐下。
“高主任,他们要是真来罚款,怎么办?”
高阳嚼着面,没说话。
小张又说:“咱们账上就剩那点钱,交了罚款,下个月工资又发不出来。”
高阳把碗放下。
“小张,你怕不怕?”
小张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坐牢。”
小张的脸白了。
“高主任,您说什么呢?”
高阳看着他。
“我问你,怕不怕坐牢?”
小张沉默了几秒。
“不怕。”
高阳点点头。
“那就行。”
他继续吃面。
小张坐在旁边,看着那根烟囱。月光底下,烟囱的影子拖得老长,像一根手指,指着天。
“高主任,”他忽然开口,“您坐过牢吗?”
高阳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不怕?”
高阳没回答。
他把面吃完,碗放在一边,点了支烟。
“小张,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个厂吗?”
小张摇摇头。
高阳抽了口烟。
“当年我在青州当市长,有个老工人,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些债,活着还不了,死了也逃不掉。”
他看着远处那根烟囱。
“我当时不明白他说的什么。后来到了江州,看见你们这些人,我忽然明白了。”
小张看着他。
高阳继续说:“你们欠的不是钱,是二十五年。二十五年,等一个说法,等一个机会。我来了,帮你们把这个机会找回来。但机会有了,能不能抓住,是你们的事。”
他把烟掐灭。
“所以我不怕坐牢。我怕的是,我坐牢的时候,你们散了。”
小张没说话。
他站起来,看着高阳。
“高主任,您放心。不管出什么事,我们不会散。”
高阳点点头。
“回去干活吧。”
小张走了。
高阳一个人坐在那儿,听着车间里机器的声音。
嗡嗡嗡。
像心跳。
第三天早上,环保局的人来了。
这回不是送通知,是来执法的。来了六个人,穿着制服,开着执法车,车顶上还装着警灯。
吴处长没来,来的是个年轻人,姓孙,自称是执法大队的副队长。他走到高阳面前,公事公办地拿出一份文件。
“高主任,根据环保法相关规定,你们厂拒不执行停产决定,现在依法处以罚款十万元。这是处罚决定书。”
高阳接过来,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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