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笑了笑。
“还是叫高主任吧。听着顺耳。”
李想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根烟囱。
烟囱顶上,那只鸟还在,正在那儿理羽毛。
李想忽然问:“高主任,您说,刘工他们要是还在,会怎么想?”
高阳抽了口烟。
“他们会说,干得好。”
李想点点头。
他没再说话。
高阳把烟抽完,掐灭。
“走吧。回去干活。”
他往车间走。
李想推着轮椅跟在后面。
车间里,机器还在转。
嗡嗡嗡。
像心跳。
一下一下,不停。
改制后的第一个月,厂里接了一个大单。
不是军工企业的,是一家民营企业的。那家企业的老板姓钱,五十多岁,开着一辆奔驰来的。他围着车间转了一圈,看了那台老样机,又看了那些正在加工的零件,最后看着高阳。
“高董事长,我订五十台。半年内交货,行不行?”
高阳看着他。
“钱总,您之前没跟我们打过交道,就这么定了?”
钱总笑了。
“高董事长,我在商场上混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您这个厂,我打听过了。二十多年,机器没停过。人没散过。这样的厂,货错不了。”
高阳没说话。
钱总伸出手。
“合作愉快。”
高阳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那之后,订单越来越多。
军工企业的,民营企业的,甚至还有外贸公司的。车间里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人们累,但都高兴。
小张已经是真正的总工程师了。他带着一帮年轻人,天天泡在车间里,改工艺,提效率,解决技术难题。有时候一干就是二十多个小时,累了就在车间角落里靠一会儿,醒了继续干。
李想的腿越来越不好,但他还是天天来。坐在轮椅上,在车间里转。工人们看见他,喊一声“李总”,他点点头,继续转。
有一天,他忽然问高阳:“高主任,您说,这厂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高阳想了想。
“不知道。”
李想愣了一下。
“您也不知道?”
高阳看着那台老样机。
“没人知道。但只要机器还在转,人还在,就错不了。”
李想点点头。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高阳又一个人坐在烟囱下面。
月亮还是那么亮,照得满地都是银白色。
他抽着烟,想着那些事。
从第一次来江州,到现在,二十多年了。
那些人,一个一个走了。刘志远,侯德贵,李建国,王大力,还有林静。
但厂还在。
机器还在转。
他看着那根烟囱。
烟囱顶上,亮着一盏灯。
他忽然想起赵建国的话:把那根烟囱留着。
他笑了笑。
“留着呢。”
他把烟抽完,站起来,走回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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