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厂里出了大事。一批出口布匹因质量瑕疵被外商退回,损失二十多万,在当时堪称天文数字。周明在会上震怒,追查之下,责任落在纺纱车间一位年轻女工身上。
女工被叫到办公室,垂首不语。旁边技术员小声解释:“厂长,她家里遭了事。男人跑了,孩子得肺炎住院,半个多月没睡安稳,干活才走了神。”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剩窗外风声。周明望着女工颤抖的肩,沉默许久,声音沙哑:“出去吧。”
高阳闻讯赶来时,周明疲惫地靠在椅上,指节因用力捏笔而泛白。“周厂长,那女工……”
“我知道她不容易。”周明望向远处厂房,语气沉重,“可厂里三千多人,谁家没难处?今天体谅这个,明天体谅那个,活谁干?货谁交?厂子怎么撑下去?”他转头看向高阳,眼神复杂而清醒,“小高,你记住。当领导,不是当老好人,是当好厂长。”
这句话,高阳刻进了心里。多年后他身居高位,面对难题与群众,总会想起这番话。而他最终也明白,当好干部与做个好人,从来不是对立。
那个冬天过后,高阳在青州一待就是三年。他跑遍青州所有老厂,与工人拉家常,跟厂长谈困境,向技术员学工艺。自行车胎换了又换,鞋底磨了又磨,脚步从未停下。
三年期满,高阳调回省城。临行前,他最后一次走进纺织厂。周明在办公室备好热茶,语气不舍:“常回来看看,烟囱还在,工人还在,念想就在。”
“谢谢您,周厂长。”
“谢我做什么。”周明笑,“路是你自已走的,事是你自已看的、听的、想的。好好干,别辜负这三年,别辜负厂里的人。”
高阳转身下楼,回头时,周明正站在门口挥手。骑车出厂,他再次回望,高高的烟囱冒着轻烟,周明的身影立在风中。骑出很远,烟囱缩成一个小点,风刮得眼眶发酸,可那座厂、那些人、三千二百个家庭的重量,早已稳稳落在他心上。
那时的高阳还不知道,自已这一生,都将与工厂、工人、轰鸣的机器、挺立的烟囱紧紧相连。他更不知道,三十多年后,他会站在另一根烟囱下,守着同样的初心,面对另一群不肯离去的老工人。
他只清楚,青州这三年,所看所听所感,比半生书本都更珍贵。那句“三千二百个家庭”,成了他一生前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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