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是那些工人。”
他看着那些机器。
“是他们等了这么多年。”
周明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周明请他在厂里吃饭。
还是那个小饭馆,还是那盘花生米,还是那瓶二锅头。
周明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小高,我这条命,是你救的。那些工人,是你救的。这个厂,是你救的。”
高阳说:“周厂长,您别这么说。”
周明说:“我说的是真的。”
他看着窗外那根烟囱。
“我老了,干不了几年了。但这个厂,还能干下去。那些工人,还能有活干。”
他转过头,看着高阳。
“小高,谢谢你。”
高阳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送周明回家。
周明老婆开的门,把他扶进去。
高阳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
转身走了。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满地都是银白色。
他站在厂门口,看着那根烟囱。
烟囱在月光下,又高又直。
他想起周明那句话:三千多人,三千多个家庭。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上车,开走了。
那年春天,他被任命为青州市市长。
任命下来的那天,郑建国找他谈话。
“小高,从今天起,你是市长了。”
高阳点点头。
郑建国说:“青州的事,你比我熟。以后,你多担着。”
高阳说:“郑书记,谢谢您。”
郑建国摇摇头。
“谢什么?是你自已干出来的。”
他看着高阳。
“记住,当市长,不是当好人的。是当好市长的。”
高阳愣了一下。
这话,周明也说过。
他点点头。
“我记住了。”
走出郑建国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高阳当了市长之后,比以前更忙了。
以前只管工业,现在什么都管。工业、农业、财政、城建、教育、卫生,每天一睁眼就是一堆事。秘书小刘每天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但他还是坚持每周去一趟纺织厂。
不是检查工作,就是去看看。有时候在车间里转转,有时候和周明聊聊天,有时候就站在那根烟囱下面,抽根烟,发会儿呆。
周明说他:“你一个市长,老往我这儿跑,别人不说闲话?”
高阳说:“说什么闲话?我来看机器,又不是来看你。”
周明笑了。
那年夏天,厂里出了一件事。
不是坏事,是好事——纺织厂被评为了全省工业改制先进典型。省里要来开现场会,让周明介绍经验。
周明慌了,打电话给高阳。
“小高,我可不会讲话。到时候上台,说什么?”
高阳说:“说什么?就说你这些年怎么干的。实话实说。”
周明说:“那不行。我那些话,土得掉渣。”
高阳笑了。
“周厂长,那些土话,比什么经验都管用。”
现场会那天,全省来了两百多人。各个市的市长、经委主任、重点企业的厂长,把厂里挤得满满当当。
周明上台的时候,腿都在抖。
他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人,半天说不出话。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高阳坐在第一排,朝他点点头。
周明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我叫周明,在这个厂干了二十三年。”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慢慢稳下来了。
“二十三年前,我刚当厂长的时候,厂里三千多人。后来不行了,人走了一半。再后来,差点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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