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那些厂子，破败得比我们当初还要惨。”

“我知道。”

周明望着他：“那你为何还要去？”

高阳缓缓开口：“周厂长，您当年告诉我，三千多人，就是三千多个家庭。江州，也远不止三千人。”

周明无，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高，保重。”

高阳点头，上车、发动、驶离。

后视镜里，周明的身影越来越小，身旁的烟囱依旧飘着淡淡的青烟。他望着那道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抵达江州时，夜色已深。

车子驶入市区，道路两旁尽是老旧居民楼，不少窗户漆黑一片，零星几点灯光在夜里显得格外冷清。街上行人寥寥，步履缓慢，整座城市透着一股沉郁的疲惫。

秘书在车上汇报情况：“高市长，江州目前最棘手的，是市机械厂。三千多名工人，厂子已经停产五年。市里多次施策，都毫无进展。去年工人情绪激动，围堵市政府大门长达三天。”

高阳静静听着，没有作声。

车行至机械厂门口，他示意司机停车。

他走下车，望向紧闭的厂区大门。门卫室一片漆黑，院内荒草疯长，高过人头，唯有一根漆黑的烟囱孤零零立着，直插夜空，望不见顶端。

伫立片刻，他重新上车。

“高市长，先去招待所安顿？”

“去市政府。”

秘书一愣：“这都这么晚了……”

“去看看。”

市政府大楼也隐没在夜色里，仅门口一盏灯亮着。高阳站在楼下，望着这栋沉寂的建筑，脑海里闪过青州的厂区、熟悉的院落、周明的身影，还有那些坚守岗位的工人。

他站了很久，最终转身上车，前往招待所。

二十六岁那年冬天，是高阳第一次独自深入基层。

那是他调任青州市经委的第三个月，名义上是工业科副科长，实则是省里派来挂职锻炼的年轻人，每日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各个厂区与部门之间，抱着一叠叠文件，奔波着盖章、协调、落实工作。

那天，科长让他前往青州纺织厂送达一份安全生产检查通知，顺便实地察看情况，回来撰写报告。

高阳骑车四十多分钟，迎着大风与尘土，抵达纺织厂时，中山装已落满灰渍。

老式铁栅栏门绿漆斑驳、锈迹斑斑，门卫老大爷探出头盘问，他出示工作证后才得以入内。

厂区宽阔，水泥路笔直延伸，两侧是红砖车间，玻璃窗蒙着厚灰，隐约能听见内部机器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路边堆放着成捆棉纱，被油毡布遮盖，边角被风掀开，露出泛黄的棉絮。几名工人蹲在墙根吸烟，见到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

高阳停好自行车，上楼前往厂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交谈声，他轻敲房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屋内两人，一人四十余岁，国字脸庞，声音洪亮，正在通电话；另一人年轻些，立在窗边，手持文件。

打电话的男子朝他点头示意稍等，高阳便站在门口等候。

电话挂断，男子放下话筒，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

高阳递上介绍信：“省里挂职，市经委的，来送通知。”

男子接过一看，笑了：“省里来的？这么年轻？”

他起身走上前，主动伸出手，语气爽朗：

“周明，这家纺织厂的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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