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高阳,忍不住笑了:“你这个小伙子,问得真新鲜。出来干活挣钱,哪有不累的道理?”
高阳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那一整个下午,高阳都泡在车间里。他不打扰别人干活,只是走到谁身边,就轻声聊上几句。有人愿意多跟他说几句家长里短,有人忙着干活不愿多搭理,可无论对方态度如何,他都耐心地问,认真地听,把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悄悄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空,高阳走出车间,坐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下班的铃声响起,工人们成群结队地走出车间,骑着旧自行车陆续离开,车筐里大多装着饭盒、青菜或是给孩子带的小物件,烟火气十足。有人匆匆看他一眼,有人径直驶过,厂区渐渐从喧闹归于平静。
高阳坐了一会儿,起身推着自行车准备离开。
刚走到厂门口,就被人叫住了。
是周明。他正站在门卫室旁边,和看门的老师傅说着话,看见高阳走来,便朝他招了招手。
高阳快步走了过去。
“转完了?”周明问道。
“转完了。”
“那你说说,这次看见什么了?”周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高阳静下心,慢慢回想下午的所见所闻:“我看见工人们都特别辛苦,工作量很大。”
周明没有说话,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车间里有位大姐,接线头特别熟练,几下就能接好。我问她累不累,她跟我说,干活的哪有不累的。”
周明微微点头:“还有呢?”
“车间里灰尘大,通风条件不好,机器的噪音特别大,待久了耳朵都会疼。”
“还有呢?”
高阳继续说道:“工人们下班骑的自行车都很旧,很多人车筐里装着晚饭的菜,应该是要带回家给家人做饭。他们的日子,都过得很实在,也很不容易。”
周明沉默了许久,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干部,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
“小高同志,你比我想象的要强得多。”
高阳有些意外。
“我让你去看,你就真的放下架子去看,看完了,还真的记在了心里,没有说那些空泛的套话。”周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常来,多看看,多听听。看得多了,听得多了,你就真正懂了,什么叫工厂,什么叫工人,什么叫责任。”
高阳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高阳独自骑车返回招待所。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乡间的小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的细碎声响。
他一边骑车,一边反复回想周明说过的话。
三千二百人,三千二百个家庭。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重如千钧。他忽然意识到,自已之前所想的那些设备、数据、报告,都太过表面、太过简单了。真正支撑起一座老厂的,从来不是冰冷的机器,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个柴米油盐的家庭。
从那以后,高阳便隔三差五往纺织厂跑。
有时候去车间,看工人们干活;有时候去食堂,跟大家一起吃饭;有时候去工人宿舍,挨家挨户聊聊天。他不做指示,不搞检查,只是安安静静地转,安安静静地看,安安静静地听大家说心里话。
有一次,他在食堂吃饭时,遇见了一位白发老人。
老人看上去六十多岁,头发已经全白了,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面前摆着简单的饭菜。食堂里人声鼎沸,唯独他身边透着一股沉静。
高阳端着自已的餐盘,轻轻在老人旁边坐下。
老人抬眼瞥了他一下,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高阳主动开口,语气恭敬:“老师傅,您在这个厂里,干了多少年了?”
老人放下筷子,平静地回答:“四十三年。”
高阳猛地一怔。
老头点点头。
“学徒三年,出师四十年。一天没落。”
高阳说:“那您怎么还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