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那根烟囱吗?五八年建的,我们第一批老工人亲手砌的。一块砖一块砖垒上去的,没有脚手架,就搭着木板,一层一层往上垒。垒到顶的时候,我站在上面往下看,腿都软了。”
他抬头看着那根烟囱,眼神很远。
“六十八米。那时候全青州最高的建筑就是它。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青州城。”
高阳也抬头看着那根烟囱。在阳光下,红砖的颜色已经很旧了,顶上那盏灯也不亮了。但它还是戳在那儿,直直的,稳稳的。
“王师傅,您在这厂里干了三十年,不觉得累吗?”
王德厚看了他一眼。“累?当然累。但这个厂,比我儿子还亲。我儿子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但这个厂,我天天来。这些机器,这些工人,这根烟囱,都是我的命。”
他顿了顿。
“小高,你可能不懂。但有一天你会懂的。”
高阳没说话。他觉得王德厚说得对,他现在确实不太懂。
三
在青州的头几个月,高阳把厂里的情况摸了个遍。他去了前纺、细纱、织布每一个车间,跟每一个班组的工人都聊过。他去过工人的家里,看过他们住的筒子楼——一间房子十几平方米,三代人挤在一起,厨房在走廊里,厕所在楼下。他听他们讲工资发不出来怎么办,孩子上学怎么办,老人生病怎么办。
他越来越理解周明那句话:三千多人,三千多个家庭。
那些工人不是报表上的数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王德厚有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伴,每个月光药费就要两百多。那个接线头的女工叫陈秀英,丈夫也是厂里的工人,去年下岗了,现在在街上蹬三轮车。她一个人养一家四口,每天的菜钱不能超过五块。
高阳把这些事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他写了很多东西——关于工厂的情况,关于工人的生活,关于那些机器的运转,关于那根烟囱。他写得很细,细到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件事的细节。
周明有时候会叫他去办公室坐坐。两个人泡杯茶,聊厂里的事。周明不怎么说话,主要是听高阳说。高阳说完,他就点点头,说一句“你观察得不错”,或者“这个事你再想想”。
有一次,高阳问他:“周厂长,您在这个厂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
“累不累?”
周明笑了一下。“累。但习惯了。”
他看着窗外那根烟囱。
“小高,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待在这个厂吗?”
高阳摇摇头。
“因为我走不了。这些人,这些工人,都在我手里。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转过身,看着高阳。
“你年轻,有文化,有前途。但你记住一句话——不管以后当多大的官,心里要有工人,要有那些机器,要有那根烟囱。”
高阳点了点头。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那年底,纺织厂的效益更差了。市场不景气,产品卖不出去,库存积压了一仓库。工人的工资又拖了三个月,连退休金都发不出来。工人开始闹了。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