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没笑。“钱局长，我是认真的。”

钱局长收住了笑。“1958年的，六十八米高，保存完好，有历史价值。这样的烟囱，在全省也不多见了。如果它能跟一个完整的厂区、一批有代表性的机器一起申报，进入名录的可能性很大。但如果只是孤零零一根烟囱，那就不好说了。”

“如果它马上就要被拆了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高市长，我跟你说实话。工业遗产保护这件事，说起来重要，做起来不重要。省里也好，市里也好，真正重视的人不多。你那一根烟囱，在你们市里看来，可能就是个碍事的东西。但在我们搞文物的人眼里，它是历史。你要是真想保，我给你出个主意——先发函。以市政府的名义，给省文物局正式发一个函，要求对这根烟囱进行工业遗产认定。在认定结果出来之前，按照相关规定，不得拆除。这样至少能拖一阵子。”

高阳说：“好。我回去就办。”

“但我提醒你，”钱局长补充道，“这个函，只能拖，不能保。最终能不能保住，还得看你们市里的态度。你一个市长，在自已的地盘上保一根烟囱，还要靠省里发函，你自已想想，这说明什么？”

高阳没说话。他当然明白钱局长的意思——这说明，在王建军面前，他还不够硬。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秘书小刘。

“小刘，帮我起草一份函，发给省文物局。内容是要求对青州纺织厂的烟囱进行工业遗产认定。措辞要正式，要规范，要有政策依据。今天下班之前给我。”

小刘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高市长，青州纺织厂？那是青州市的事，我们是江州市……”

“我知道。你照办就是了。”

小刘没再问。半个小时后，他把函的草稿送过来了。高阳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地方，签了字。

“送出去。走最快的渠道。”

小刘拿着函走了。高阳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几根手指头。

他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周厂长，我是高阳。我以江州市政府的名义，给省文物局发了一个函，要求对纺织厂的烟囱进行工业遗产认定。在认定结果出来之前，他们不能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高阳以为信号断了。

“小高，”周明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这是……你一个江州市的市长，管青州的事，你不怕得罪人？”

高阳说：“周厂长，我不怕。”

周明又沉默了。过了很久，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短，很轻，像叹气。

“小高，你这个人，从二十六岁到现在，一点没变。”

高阳没说话。他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批评，但他不在乎。

“周厂长，您放心。那根烟囱，我替您守着。”

三

青州那边很快就有了反应。

第二天下午，高阳就接到了青州市政府办公室的电话。对方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高市长，您这是越界了。青州的烟囱，不劳您操心。

高阳说：“我不是操心青州的事，我是操心工业遗产的事。省文物局有政策，符合条件的工业遗产应该予以保护。我只是帮你们走了一下程序。”

对方噎了一下，没再说别的。

第三天，省文物局的复函到了。大意是：收到江州市政府关于青州纺织厂烟囱的工业遗产认定申请，经研究，决定启动认定程序。在认定结果出来之前，建议青州市政府暂停对该烟囱的拆除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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