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了。高阳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跟孙市长彻底撕破脸了。他也知道,孙市长不会善罢甘休。他在青州经营了这么多年,有的是办法。
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根烟囱。
六
三天后,省文物局的重新认定专家组去了青州。这次的专家组是钱局长亲自选的,五个人,都是省内工业遗产保护领域的专家,顾教授也在其中。他们在青州待了两天,看了烟囱,看了厂区,看了周明提供的老照片和老工人的口述记录,还跟几个健在的老工人聊了天。
专家组离开青州之后,高阳给顾教授打了个电话。
“顾教授,怎么样?”
顾教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高市长,专家组内部有分歧。我和另外两个专家认为应该保护,但另外两个专家认为不符合省级工业遗产的标准。最后要投票决定。”
“什么时候投票?”
“下周。”
高阳握着电话,没说话。他知道,投票的结果取决于那两位持反对意见的专家会不会改变立场。但他们不会轻易改变——这不仅仅是学术问题,还涉及到青州市政府的态度、开发商的利益、省里某些领导的意图。
“顾教授,您觉得,投票能过吗?”
顾教授沉默了很久。“高市长,我跟你说实话。这件事,现在已经不是学术问题了。那两个反对的专家,不是不懂工业遗产的价值,是他们背后有人在施压。青州市政府找了省里的一些领导,给文物局打了招呼。钱局长顶着压力组织的这次重新认定,但他也顶不了多久。”
高阳闭上眼睛。他知道顾教授说的是实话。在官场上,有些事不是道理能解决的。你有你的道理,别人有别人的权力。权力不讲道理,只讲结果。
“顾教授,不管投票结果如何,我都要谢谢您。”
“别谢我。我没办成什么事。”
“您去看了那根烟囱,您写了那份报告,您站在它下面站了半个小时。这就够了。”
顾教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短,很轻,像风穿过破旧的厂房。
“高市长,你这个人,跟我见过的当官的不一样。”
高阳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在建筑科学研究院干了一辈子,见过的官员不少。有的来视察,有的来调研,有的来检查工作。他们站在我的项目前面,看两眼,说几句场面话,拍几张照片,就走了。没有人真正关心那些房子、那些柱子、那些梁。他们关心的是政绩、是数字、是汇报材料上的一句话。”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在乎那根烟囱。不是因为它能给你带来什么,是因为它背后有人。那些工人,那些一辈子跟它绑在一起的人。你在乎的是他们。”
高阳握着电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教授,我也是工人出身。不是我自已是工人,是……我见过他们。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活的。”
“我知道。”顾教授说,“所以你不一样。”
挂了电话,高阳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动。窗外的天黑了,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机械厂的方向,那根烟囱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