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盯着陈明远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不是问号,是句号。“你来。”不是征求意见,是通知。这个饭局,他必须去。不去,就是不给老领导面子。在官场上,不给面子比不做事更严重。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他又给周明发了一条:“周厂长,脚手架拆了,您注意安全。年后我抽时间去青州看看。”
周明很快回了:“你别来。来了麻烦。有事我打电话给你。”
高阳看着那条短信,笑了一下。周明还是那个周明,什么事都替他着想,怕他惹麻烦,怕他得罪人。他在青州的时候,周明护着他。他离开青州了,周明还在护着他。
他又给刘志远发了一条:“刘师傅,机器的事您多操心。年后文创园的事要抓紧。”
刘志远回了一个语音。高阳点开,听见刘志远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浓重的江州口音:“高市长,您放心。机器我盯着呢,一根螺丝都不会松。过年好,替我给嫂子拜个年。”
高阳听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林静靠在他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高远躺在地毯上,四仰八叉的,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空。省城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时不时炸开的烟花,红的、绿的、黄的,一朵一朵的,像昙花,开一下就没了。
他想起青州那根烟囱。想起它在月光下的样子,又高又直,像一根骨头戳在地上。想起脚手架搭到五十米的时候,绿色的安全网在风中鼓着,像一面巨大的帆。想起顾教授说的“能修”,想起包工头说的“年后再说”。
年后再说。这四个字,在官场上是最好用的拖字诀。年后再说,正月十五再说,过了年再说,出了正月再说。说着说着,就没人记得了。说着说着,事就黄了。
他不能让那根烟囱黄了。
大年初一,高阳起得很早。
他穿好衣服,走出客厅,发现林静已经在厨房里了。她正在煮饺子,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糊了窗户。
“起这么早?”高阳说。
“饺子煮好了,你吃点。”
高阳在餐桌前坐下,林静端了一盘饺子放在他面前。饺子是除夕那天包的,白菜猪肉馅,皮薄馅大,蘸醋吃,酸香可口。他吃了八个,喝了半碗饺子汤,出了一身汗。
高远也醒了,穿着小睡衣从房间里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见高阳,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爸爸还在家,笑了,跑过来爬上椅子。
“爸爸,我们今天去干什么?”
高阳想了想。“今天去给爷爷拜年。”
高远的爷爷——高阳的父亲——住在省城北边的一个老小区里。老爷子今年七十二了,退休前在省城的一家机械厂当车工,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油污。高阳的母亲去世五年了,老爷子一个人住,平时自已做饭、自已洗衣服、自已照顾自已。
上午十点,高阳带着林静和高远到了父亲家。老爷子开的门,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看见高阳,没笑,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