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方总,项目的事,该支持的我会支持。但有一条——工人的事不能马虎。安置费要按时发,岗位要兑现。这是合同里写着的。”
方文涛点了点头。“高市长,您放心。我方文涛说话算话。”
陈明远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吴处长喝多了,站都站不稳,方文涛让人扶着他先走了。陈明远穿上大衣,围上围巾,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开了白花。
“高阳,你住哪儿?我让司机送你。”
高阳说:“不用了陈主任,我打车回去。”
陈明远看了他一眼。“行。那你路上小心。”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高阳,青州那根烟囱的事,你再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高阳点了点头。“陈主任,您慢走。”
陈明远走了。高阳站在院子里,点了支烟。雪后的空气很冷,吸进鼻腔里像刀子割。老槐树的枝丫上,雪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想起陈明远说的话——“你管不了,也不该管。”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可以不理会。但从陈明远嘴里说出来,他不能不理会。陈明远是他的老领导,教了他很多东西,帮了他很多忙。陈明远说的话,有他的道理。但高阳心里也有自已的道理。两个道理放在一起,拧着,像两根绳子拧在一起,谁也解不开。
他把烟掐灭,走出院子,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路灯昏黄,照着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他想起那根烟囱。六十八米高,红砖砌的,顶上有一盏灯,不亮了。它在夜色里站着,在雪里站着,在风里站着。它站了六十八年。它还能站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他就不会让它倒。
他走出巷子,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开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陈明远的话、方文涛的话、周明的话、王德厚的话,搅在一起,像一锅粥。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霓虹灯。雪后的省城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和霓虹灯在亮着,红的、绿的、黄的,在雪地上映出各种颜色。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林静发的短信:“回来了吗?”
他回了两个字:“快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窗外。车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一根烟囱,不知道是哪个厂的,冒着白烟,在夜色中很显眼,像一根发光的柱子,撑着天。
正月十五一过,高阳就去了青州。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没告诉周明,没告诉王建军,没告诉陈明远。一大早从省城坐大巴,六个小时,到青州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在车站对面吃了一碗面,然后打了个车,去了纺织厂旧址。
车停在厂门口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厂门换了。以前的铁栅栏门拆了,换成了两扇大铁门,漆成蓝色,关得严严实实。门卫室也拆了,在原地盖了一间活动板房,蓝白相间,像工地上的临时办公室。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厂区变了。以前的路还在,但两边的厂房拆了大半,只剩几栋孤零零地戳在那儿,门窗都钉死了,墙上刷着白色的“拆”字,一个挨一个,像墓碑。远处那根烟囱还在,但脚手架已经搭到了顶,绿色的安全网把它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具裹着尸布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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