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高阳和周明到了纺织厂旧址。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布。风不大,但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烟囱下面的脚手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绿色的安全网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呼吸。
高阳站在烟囱下面,仰着头,看着那道裂缝。从下面看,裂缝不宽,像一条黑色的线,从烟囱的中部一直延伸到顶部,在灰蒙蒙的天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他想起顾教授说的话——“四厘米八,能修。”四厘米八,不到五厘米,一根手指的宽度。就这一根手指的宽度,就要决定一根站了六十八年的烟囱的生死。
包工头姓张,就是照片上那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他站在脚手架下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高阳,愣了一下。“你就是周厂长说的那个领导?”
高阳说:“我叫高阳。我想上去看看。”
张包工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上去?上烟囱?”
“对。”
“你爬过烟囱吗?”
“没有。”
张包工头笑了一下。“没爬过你上去干什么?那上面风大得很,站都站不稳。你要是摔下来,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高阳看着他。“张老板,脚手架是你搭的。安不安全,你心里有数。你让我上去,出了事我不找你。你不让我上去,我现在就给省安监局打电话,让他们来检查你的脚手架合不合格。”
张包工头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高阳,又看了看脚手架,沉默了几秒。
“行。你上去。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出了事,别找我。”
“不找你。”
张包工头从活动板房里拿出一套安全装备——安全帽、安全绳、防滑手套,扔在地上。“穿上。我让个人带你上去。”
高阳蹲下来,穿上防滑手套,系好安全绳,戴上安全帽。周明走过来,帮他把安全绳的扣子扣紧,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高,小心点。”
“周厂长,您放心。”
一个年轻工人走过来,瘦瘦的,黑黑的,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他看了高阳一眼,说:“跟着我。手抓牢,脚踩实,别往下看。”
高阳点了点头。
年轻工人先爬。他手抓钢管,脚踩脚手板,一步一扣,像猴子一样灵活,几下就爬了十几米。高阳跟在后面,手抓住钢管的时候,一阵冰凉从掌心传上来,像握着一块冰。他用力抓牢,脚踩在脚手板上,木板晃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风越来越大。到了三十米的高度,风已经不是吹了,是砸。从北边砸过来,砸在脸上,砸在身上,砸得他睁不开眼睛。他侧过脸,用肩膀挡住风,继续往上爬。脚手架在风中微微晃动,钢管与钢管之间的扣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咬牙。
年轻工人在上面喊:“还行吗?”
高阳喊回去:“行!”
四十米。五十米。
到了五十米的时候,高阳停了一下。他靠在脚手架上,喘了几口气。低头看了一眼下面。周明站在下面,像一个小人,活动板房像一块积木,远处的宿舍楼像一排火柴盒。他的腿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累了。他的手臂酸得厉害,手指僵硬,几乎握不紧钢管。
“别往下看!”年轻工人在上面喊,“往上看!”
高阳抬起头,看着上面。六十米。六十八米。烟囱的顶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道裂缝像一条黑色的蛇,趴在烟囱的外壁上,从顶部一直延伸到下面。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上爬。
六十米。六十五米。六十八米。
到了。
三
烟囱的顶端是一个平台,不到两平方米,四周没有护栏。平台的地面是老化的水泥,表面起了一层粉,用脚一踩就簌簌地往下掉。年轻工人蹲在平台的一角,一只手抓着脚手架,另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高阳的胳膊。
“站稳了,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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