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之后,写一份正式的鉴定报告,找省建筑科学研究院盖章。然后拿着报告去找省文物局,让他们出面跟青州市政府谈。如果他们不谈,我就去找省人大,找省政协,找媒体。我就不信,一根六十八年的烟囱,说拆就拆,连个说法都没有。”
周明抬起头,看着他。“小高,你这样做,会得罪很多人。”
高阳说:“周厂长,我不怕得罪人。”
周明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青州城的天际线,灰蒙蒙的,看不见烟囱。
“小高,你记得王德厚吗?”
“记得。”
“他走之前,我去医院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周厂长,那根烟囱要是拆了,你告诉我一声。我说,不会拆的。他说,你不懂,迟早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高阳。
“他走了十二年了。那根烟囱还在。你要是能把它保住,王德厚在天上也会笑的。”
高阳站起来。“周厂长,我尽力。”
他走到门口,穿上鞋,打开门。周明站在客厅里,没有送他。
“小高,保重。”
高阳回过头。“周厂长,您也保重。”
他下了楼,走出宿舍楼,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那扇窗户亮着灯,很暗,像萤火虫。他想起十几年前第一次来青州,周明站在厂门口送他,旁边是那根冒烟的烟囱。现在烟囱不冒烟了,周明也老了。但周明还在,那根烟囱还在。他还在。
他转过身,走出宿舍楼的大门,沿着那条破旧的马路,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路两边还是那些梧桐树,比十几年前粗了一圈,枝丫光秃秃的,在风中摇晃。地上有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一个人在丈量什么。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林静发的短信:“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了三个字:“今晚回。”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他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一步一步地走。
他想起那根烟囱。想起它在晨雾中的样子,又高又直,绿色的安全网把它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具裹着尸布的尸体。但它是活的。它在呼吸。他能感觉到。他站在它上面的时候,风从烟囱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说话。
他相信那是那些老工人在说话。王德厚,侯德贵,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他们在说,别让它倒。
他在心里说,不会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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