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书记，不是什么事都要有好处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

“行。你去吧。但我提醒你——说话注意分寸。别给江州惹麻烦。”

“我知道。”

挂了电话，高阳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王建军没有拦他，但也没有支持他。“别给江州惹麻烦”——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做的事，是你个人的事，不是江州市政府的事。出了事，你自已扛。

他扛得起。

五

省电视台的采访，定在三天后。

陈记者带着一个摄像师，一大早就到了江州。高阳没让他们来市政府，约在了机械厂的车间里。他坐在那台老样机旁边，身后是那根烟囱，透过车间的窗户能看见它在晨雾中的轮廓。

摄像师架好机器，调好灯光。陈记者坐在高阳对面，手里拿着一个话筒，看了看他，笑了一下。

“高市长，您别紧张。就像聊天一样。”

高阳说：“我不紧张。”

陈记者点了点头，示意摄像师开始录制。

“高市长，您为什么要保护青州那根烟囱？”

高阳看着镜头。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反射着光。

“我跟你讲一个人的故事。”

他讲了王德厚。讲了那个在食堂里说“这厂子比我儿子还亲”的老工人。讲了他怎么在烟囱下面站了三十年，讲了他走之前问的那句话——“那根烟囱还冒烟吗？”

他讲得很慢，很平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根烟囱，是1958年建的。第一批老工人亲手砌的，没有脚手架，搭着木板一层一层往上垒。垒到顶的时候，有人站在上面往下看，腿都软了。但它立住了。六十八年了，它还立在那儿。”

他看着镜头。

“那根烟囱不只是一根烟囱。它是一个时代的记忆，是一代人的命。拆了它，那些人的魂就没了。”

陈记者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问了第二个问题。

“高市长，您是江州市的市长，不是青州市的市长。您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高阳笑了一下。

“我在青州待过三年。那根烟囱，我看着它冒了三年的烟。它对我来说，不只是一根烟囱。它是一个老朋友。”

他顿了顿。

“而且，我觉得当官不是为了升官，是为了办事。办那些该办的事、难办的事、没人办的事。青州那根烟囱，该保。但没人保。我来保。”

采访进行了二十分钟。高阳回答了七八个问题。每一个问题，他都回答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没有打官腔。陈记者问完之后，关掉话筒，看着他，笑了一下。

“高市长，您是我采访过的领导里面，说话最不官方的。”

高阳也笑了。“那是因为我没把自已当领导。”

陈记者和摄像师走了之后，高阳一个人坐在车间里。那台老样机在转，嗡嗡嗡的，像心跳。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那根烟囱。晨雾散了，烟囱在阳光下又高又直，红砖的颜色已经很旧了，但很稳。

他想起王德厚。想起王德厚说的“迟早的事”。迟早的事，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他会让它站下去。能站多久站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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