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爸爸这次不骗你。下个月一定回来。”

“你发誓。”

高阳举起右手。“我发誓。”

高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你走吧。”

高阳站起来，看了林静一眼。林静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高远的外套，没说话。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我走了。”

“嗯。”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高远在屋里喊了一声“爸爸”，声音很大，很亮，像一台新机器第一次启动。

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他下了楼，走出小区，打了辆车，去了长途车站。

车开了。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田野。冬天快要过去了，田野里有了绿色，嫩嫩的，像刚冒出来的草芽。远处有一根烟囱，冒着白烟，很浓，很直，升到半空才散开。

他盯着那根烟囱看了很久。不是青州那根，但也是烟囱。它也在站着，也在冒着烟。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烟囱，有的在冒烟，有的不冒了，有的被拆了，有的还在戳着。每一根烟囱下面，都有一群人，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一段历史。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嗡嗡嗡的，像心跳。不是青州纺织厂的机器，也不是江州机械厂的机器，是他心里的机器。它一直在转，从二十六岁转到三十六岁，从青州转到江州，从那个站在烟囱下面的年轻人，转到这个坐在大巴上的中年人。

它还会继续转下去。第二十四章惊蛰

一

惊蛰那天，青州那边终于有了消息。

消息不是从官方来的，是从周明那里来的。周明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阳很久没听到过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更沉的、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声音。

“小高，烟囱保住了。”

高阳握着手机，没说话。

“省建筑科学研究院的检测报告出来了。结论是——烟囱主体结构安全，裂缝可修复，建议保留。孙市长在报告上签了字，同意按修复方案实施。刘副市长也没再说什么。脚手架今天开始拆了。”

高阳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但不像要下雪了。冬天快要过去了。他想起顾教授说的那句话——“能修，灌浆就行。”顾教授说得对。能修。现在，终于要修了。

“周厂长，王德厚要是还在就好了。”

周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他会知道的。”

高阳没说话。他想起王德厚，想起那个在食堂里说“这厂子比我儿子还亲”的老工人。他想起王德厚走之前问的那句话——“那根烟囱还冒烟吗？”现在他可以回答了。还冒。淡淡的，但没断。而且不会断了。

挂了电话，高阳站在窗前，点了支烟。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里有一股劲，憋了很久，现在终于松了。他抽了一口烟，烟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窗外的光线。

他想起自已第一次站在那根烟囱下面的时候。二十六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仰着头，看着顶上的烟。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根烟囱会跟他一辈子。他只知道，它很高，很直，戳在天上，像一根手指头，指着天。

后来他离开了青州，去了省城，又去了江州。他见过很多烟囱，有的在冒烟，有的不冒了，有的被拆了，有的还在戳着。但青州那根，一直在他心里。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拔不出来。

他把烟掐灭，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刘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