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点了点头，没留他。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送他。

高阳在门口穿鞋。穿好了，站起来，看着周明。

“周厂长，保重。”

周明看着他，看了很久。“小高，你也保重。”

高阳转身，下了楼。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那扇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在夜色里像一颗星星。他想起十几年前第一次来青州，周明站在厂门口送他，旁边是那根冒烟的烟囱。现在烟囱不冒烟了，周明老了，但周明还在，那根烟囱还在。他还在。

他转过身，走出宿舍楼的大门，沿着那条破旧的马路，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路两边还是那些梧桐树，比十几年前粗了一圈，枝丫上冒出了嫩芽，绿绿的，在路灯下像一颗一颗的小珠子。地上有落叶，也有新长出来的草，踩上去软软的。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一个人在丈量什么。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林静发的短信：“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了三个字：“明早回。”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风从南边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春天真的来了。

他想起王德厚。想起王德厚说的“迟早的事”。迟早的事，但不是今天。今天，烟囱还在。明天，烟囱也还在。它会一直在。他走了，它还在。周明走了，它还在。那些砌它的人走了，它还在。它会站在那儿，一年又一年，看着青州城，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日子。

他走到车站，买了票，上了大巴。大巴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车开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嗡嗡嗡的，像心跳。不是青州纺织厂的机器，也不是江州机械厂的机器，是他心里的机器。它一直在转，从二十六岁转到三十六岁，从青州转到江州，从那个站在烟囱下面的年轻人，转到这个坐在大巴上的中年人。它还会继续转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串珍珠被扯断了线，散落在地上。远处的田野里，有一根烟囱，冒着白烟，在夜色中很显眼，像一根发光的柱子，撑着天。

他盯着那根烟囱看了很久，直到车拐了弯，看不见了。

他把头靠在窗户上，玻璃冰凉，贴在额头上，很舒服。他想起了高远。想起高远蹲在雪地里，用手指画的那根烟囱。一个圆圈，一条线。歪歪扭扭的，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一根烟囱。

他笑了一下。

那根烟囱不会倒。他画在雪地上的，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但他画过了。他记住了。

谷雨前后，江州机械厂的文创园项目终于破土动工了。高阳站在那根烟囱下面，手里拿着一把铁锹，锹头上缠着红布。旁边站着王建军、方文涛、刘志远、侯德贵，还有市里各个部门的一把手。摄像机的镜头对着他们，记者们举着录音笔，挤在最前面。

王建军先讲话。他讲了几分钟，大意是文创园项目是江州市委市政府贯彻落实工业遗产保护政策的重要举措，是推动城市转型升级的示范工程，对于传承工业文明、提升城市品位、促进经济发展具有重要意义。他讲话的时候，声音很大，手势很到位，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高阳站在他旁边，听着那些词——重要举措、示范工程、重要意义——觉得这些话都对，但不对味。这些词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像机器冲压出来的零件，每个都一样，没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