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灾后的第三天，省安监局来了一个调查组。

带队的是一个姓周的副局长，五十出头，方脸，眉毛很浓，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眨，像一台扫描仪，要把你从头到脚看个透。他在文创园工地转了一圈，从一楼走到五楼，在五楼那片废墟里蹲了很久，用手指捻起一把灰，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放下。

高阳陪着他，一路没怎么说话。周副局长问什么，他答什么，不解释，不争辩，不推脱。周副局长问：“消防审批是谁办的？”高阳说：“市消防支队。设计阶段的审批过了，装修工程的验收还没做。”周副局长又问：“为什么没做？”高阳说：“装修还没完工，按程序是完工后验收。”周副局长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从工地出来，周副局长站在烟囱下面，仰着头，看着烟囱顶上的红灯。红灯在白天不怎么显眼，但仔细看能看见它在闪，一下一下的，像脉搏。

“高市长，这根烟囱有多少年了？”

“1958年建的。六十八年。”

周副局长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上了车，走了。高阳站在烟囱下面，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开出工地的大门，消失在马路尽头。他点了支烟，抽了两口，手机震了。是陈明远。

“高阳，调查组的人给我打电话了。周副局长说，从现场看，火灾原因初步认定是电线老化引发的短路，没有发现人为因素。但是，装修工程的消防审批存在程序瑕疵——设计阶段过了，但施工阶段的监管不到位，施工方擅自更改了部分电路设计，没有报备。”

高阳没说话。

“这件事，省里很重视。文创园是省里的重点项目，又是工业遗产保护的示范工程，出了这样的事，影响不好。有人提议要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谁？”

陈明远沉默了一下。“省安监局的意见是要处理人。至少是警告处分，严重的话可能是记过。”

“处理谁？”

“处理具体经办的人。也可能是分管领导。”

高阳握着手机，看着烟囱顶上的红灯。

“陈主任，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在我。我是分管领导，是我没有盯紧。”

陈明远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高阳，现在不是谁承担责任的问题。是谁能扛得住的问题。你是项目的发起人，也是江州市的市长。这件事如果处理到你头上，对你以后的仕途会有影响。”

高阳没说话。

“我跟省里沟通一下，看能不能把处理范围控制在经办人员层面。但你也要做好准备——如果有人非要往上追，我也拦不住。”

“陈主任，谢谢您。”

“别谢我。你先把现场的事处理好。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高阳站在烟囱下面，把那支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走进车间。老样机静静地卧在展厅中央，铸铁的机身擦得锃亮，刘志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机身。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

高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刘师傅，这机器擦了几天了？”

“三天。每天都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刘志远直起腰，把抹布搭在机器上，看着高阳。

“高市长，火灾的事，我听说了。省里来人了？”

“来了。”

“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