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很简单,三菜一汤。吃饭时,小远还在说运动会的事,说哪个同学摔跤了,哪个班得了冠军。高阳认真听着,不时问几句。
这是难得的家庭时光。平凡,温暖,真实。
饭后,小远继续写作业,林清婉洗碗。高阳在书房里,打开电脑,看隧道工地的监控画面。
隧道深处,工人们还在作业。一车车碎石运出来,一车车混凝土运进去。一点一点,向大山深处掘进。
手机震动,是张工程师发来的加密信息:“数据清洗完成。原始备份已做隔离。检查组要的日志,已生成‘清洁版’。另外,我在底层日志里发现了一个新东西。”
“什么?”
“2017年4月,也就是梅岭矿难发生前一个月,系统里有一个异常访问记录——有人用赵建国的权限,查询了全省的安全生产监管数据,重点看了煤矿部分。查询时间持续了两个小时。”
高阳的心跳加快了:“能查到具体看了哪些矿吗?”
“能。主要是三个矿:梅岭煤矿、西山煤矿、还有……青州二矿。”
青州二矿。高阳记得,那是青州最大的国营煤矿,年产量百万吨,三千多名职工。
“查询之后呢?”
“之后三天,系统记录显示,赵建国‘特批’了一笔‘安全生产技改资金’,金额五千万元。其中两千万拨给梅岭煤矿,三千万拨给青州二矿。”
“钱用在哪儿了?”
“梅岭煤矿那笔,账面显示用于‘巷道加固’和‘通风系统改造’。但我们在后续的审计记录里发现,所谓的改造工程,根本不存在。钱通过三家分包商转走了。”
“青州二矿呢?”
“那三千万倒是真的用于技改了。但有意思的是——”张工程师停顿了一下,“技改工程的中标单位,是韩小东控制的另一家公司。”
高阳闭上眼睛。一条完整的链条,在脑海里浮现。
有人提前知道煤矿有问题,于是用专项资金做掩护,一边给真正的隐患煤矿拨钱“整改”(实际是转移资金),一边给问题不那么大的煤矿正常技改(让关联公司获利)。
然后,一个月后,梅岭煤矿出事。
不是意外,是必然。
只是死了五个人,是比预期多,还是少?
他不敢想。
“这些记录,备份了吗?”高阳问。
“备份了,加密等级最高。”
“好。继续监控。检查组要什么就给什么,但核心数据,一点都不能漏。”
放下手机,高阳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故事。
有些故事温暖,有些故事辛酸,有些故事……沾着血。
他想起那五个矿工的名字。在纪委的材料里见过:王大力,42岁;
李国庆,38岁;张永富,51岁;陈小宝,29岁;孙建军,45岁。
五个名字,五条人命。后面跟着五张照片——身份证上的标准照,笑容有些拘谨,眼神透着山里人的朴实。
高阳把这些名字一个个抄在笔记本上。笔尖很重,划破了纸页。
42岁,家里顶梁柱;38岁,两个孩子的父亲;51岁,再过几年就能退休领养老金;29岁,刚结婚半年;45岁,老母亲还卧病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