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通过了,第一期五百万,下周到位。”
电话那头,孙厂长的声音有些发颤:“高书记……谢谢。工人们要是知道……”
“先别急着谢。”高阳说,“钱有了,但事情才刚刚开始。老工人培训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正在联系美院和设计公司。但有些老师傅……不太愿意学新东西。”
“那就从最感兴趣的入手。”高阳说,“我记得上次去,有个老师傅会画花样?能不能请他把那些老花样重新画出来,做成画册?先让他做熟悉的事,再慢慢引导。”
“这个办法好!”孙厂长兴奋起来,“我这就去安排。”
挂了电话,高阳看了看日程表。下午要去省里参加一个转型工作交流会,晚上才能回来。他让秘书把纺织厂的方案再细化,特别是培训计划和文创产品开发的时间表。
车刚上高速,李明打来电话,语气焦急:“高书记,诚信化工厂出事了!”
“什么事?”
“改造施工队今天进场,拆旧设备的时候,有几个老工人拦着不让拆,说那是厂里的‘功勋设备’,拆了就没魂了。双方僵持住了,施工队报了警,警察去了也不敢动……”
高阳心里一沉:“现场有多少人?”
“二十几个老工人,加上看热闹的,上百人了。媒体也去了。”
“我马上掉头回去。”
“可是省里的会……”
“请假。”高阳对司机说,“掉头,回青州。”
车在高速上下个出口掉头,一路疾驰。高阳在车上打了几个电话——先给省里会议的主办方请假,再给公安局长打电话,叮嘱务必保持克制,绝对不能发生冲突。
赶到诚信化工厂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厂区空地上,十几个头发花白的工人手拉手围着一台老旧的反应釜。反应釜上挂着红绸子,贴着一张纸,写着“功勋设备,1988-2023”。
施工队的挖掘机停在旁边,司机无奈地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警察在周围拉起了警戒线,但没往里进。几个记者举着摄像机,正在拍摄。
高阳下车,径直走向人群。
“高书记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工人们齐刷刷看向他,眼神里有激动,有委屈,也有戒备。
“老师傅们,我是高阳。”他在离人群三米处站定,“能不能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工人走出来,他腰板挺直,但手在抖。
“高书记,这台反应釜,是厂里第一台国产设备,1988年进的厂。”老工人声音洪亮,“我们用它生产出青州第一批合格的农药,解决了当时棉铃虫灾的大问题!它是厂子的功臣,不能就这么当废铁卖了!”
“对!不能卖!”
“这是我们的命根子!”
工人们激动起来。
高阳等他们安静些,才开口:“老师傅,您贵姓?”
“姓周,周大年。”
“周师傅,您在这厂里干了多少年?”
“四十五年。”周大年挺起胸膛,“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到退休。这台设备,我操作了二十年。”
“那您肯定最了解它。”高阳走近一步,伸手摸了摸反应釜冰凉的壳体,“它确实有功,为青州农业立过功。但周师傅,您告诉我,它现在还能用吗?”
周大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去年检修,它的焊缝已经出现裂纹,压力容器检测不合格,必须淘汰。”高阳的声音很平和,“如果继续用,万一出事,伤害的是现在还在厂里干活的年轻人。您忍心吗?”
老工人眼圈红了。
“我知道您舍不得。”高阳继续说,“就像老兵舍不得老枪。但时代在变,设备也要更新。这台反应釜退休了,但它的精神不会退休。”
他转身,对在场的工人们说:“我有一个提议——这台设备不卖,我们把它搬到即将建成的‘青州工业记忆广场’,作为永久陈列。旁边立块碑,刻上它的故事,刻上周师傅你们这些操作过它的老师傅的名字。让每一个来参观的人都知道,青州的工业是怎么起步的,老一辈工人是怎么奋斗的。”
人群安静了。周大年看着他,嘴唇颤动。
“您觉得行吗?”高阳问。
老工人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行!行!这样好!这样它就能一直在了……”
其他工人也松开了手。有人开始抹眼睛。
高阳对施工队长说:“设备拆除的时候,请周师傅他们现场指导,保证完好无损。拆除费用,从记忆广场的预算里出。”
一场风波,就这样化解了。
回去的路上,李明感慨:“高书记,还是您有办法。”
“不是我有办法,是将心比心。”高阳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工人们要的,其实很简单——尊重。对他们青春的尊重,对他们贡献的尊重。”
车驶入市区时,天已经暗了。街灯次第亮起,商场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春装,奶茶店门口排着年轻人。
手机震动,是林静发来的消息:“儿子今晚的火车回来,我去接。你几点到家?”
高阳回复:“很快。买条鱼,儿子爱吃。”
车转过街角,市委大院出现在前方。大门口那盏灯,亮得温暖。
高阳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虽然质朴,却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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