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齐刷刷转头望来,眼神里交织着激动、委屈与戒备。
“老师傅们,我是高阳。”高阳在离人群三米远的地方站定,语气平和,“能不能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工人迈步走出人群,腰板依旧挺直,双手却控制不住发颤。他声音洪亮,字字恳切:“高书记,这台反应釜,是厂里第一台国产设备,1988年进厂的。当年我们靠它,炼出青州第一批合格农药,解了棉铃虫灾的大难!它是厂子的功臣,不能当废铁卖啊!”
“对!不能卖!”
“这是我们的命根子!”
工人们情绪愈发激动,呼声此起彼伏。
高阳等众人情绪稍缓,才轻声问:“老师傅,您贵姓?”
“姓周,周大年。”
“周师傅,您在这厂里干了多少年?”
“四十五年。”周大年胸膛一挺,语气带着自豪,“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一直干到退休,这台设备,我亲手操作了二十年。”
“那您定然最懂它。”高阳往前走近一步,抬手抚上反应釜冰凉的壳体,“它确实有功,为青州农业立过大功。可周师傅,您跟我说句实话,它现在还能正常用吗?”
周大年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去年设备检修,它的焊缝已经出现裂纹,压力容器检测早就不合格了,必须淘汰。”高阳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若是强行留用,一旦出事,伤到的是现在还在厂里干活的年轻人,您忍心吗?”
周大年眼圈瞬间红了。
“我知道您舍不得。”高阳缓缓开口,“就像老兵舍不得朝夕相伴的老枪。可时代在往前走,设备也得跟着更新换代。这台反应釜是要退休了,但它身上的精神,绝不会退。”
说着,他转身面向所有工人,声音清亮:“我有个提议,这台设备不卖废铁,咱们把它挪去即将落成的青州工业记忆广场,做永久陈列。旁边立一块碑,刻上它的过往功绩,也刻上周师傅你们这些经手操作过它的老师傅的名字。让往后每一个来参观的人都知道,青州的工业是怎么一步步起步的,老一辈工人又是怎么咬牙奋斗过来的。”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周大年望着高阳,嘴唇不住颤动。
“您觉得,这样行吗?”高阳望着他问道。
周大年用力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行!太行了!这样,它就能一直留在这儿了……”
其他工人也纷纷松开了紧拉着的手,有人背过身,悄悄抹起了眼睛。
高阳转头对施工队长吩咐:“拆设备的时候,请周师傅他们到现场指导,务必保证设备完好无损,拆除的费用,从工业记忆广场的预算里列支。”
一场剑拔弩张的风波,就此烟消云散。
返程路上,李明忍不住感慨:“高书记,还是您有办法。”
“不是我有办法,是得将心比心。”高阳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语气淡然,“工人们要的从来不多,不过是一份尊重,一份对他们青春的尊重,一份对他们半生贡献的尊重。”
车子驶入市区时,天色已然暗沉。街灯次第亮起,商场橱窗里的春装模特身姿挺拔,奶茶店门口,年轻人排起了长队,满是烟火气。
手机忽然震动,是林静发来的消息:“儿子今晚的火车到,我去车站接,你几点能到家?”
高阳指尖微动,回复:“快了,回家前买条鱼,儿子爱吃。”
车子转过街角,市委大院的轮廓映入眼帘,大门口那盏灯亮着,暖融融的,驱散了夜色里的微凉。
高阳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话虽质朴无华,却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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