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在招待所楼下站了很久,把那支烟抽完才上去。
房间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坐在椅子上,把那两份东西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资产评估报告是省城一家叫“诚信评估”的公司出的,封面上盖着大红公章,里面一页一页全是数据和结论。最后那页签字的评估师叫周建国,名字下面是手写的批注:“已协调,按此执行。”
批注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来跟报告本身的打印体不是一回事。
工人联名信有六页纸,开头是印刷体,后面全是手写签名。高阳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名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有的写得工整,有的写得歪歪扭扭,有的签了名还按了红手印。最后一页的结尾,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墨水洇开了,像一摊干涸的血迹。
他把东西收起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张地图。他盯着那块水渍,想起刘志远电话里的话:搞测绘的,要量地。
有人等不及了。
第二天一早,高阳去了厂里。
刘志远已经在仓库门口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瘦高个,皮肤黝黑,手上有茧;另一个三十出头,戴着眼镜,背着双肩包,像个学生模样。
“高主任,”刘志远介绍,“这是王大力,以前厂里的钳工。这是李想,他儿子,在省工业大学读机械。”
王大力伸出手,握得很用力。
“高主任,老刘说您要帮咱们厂,是真的?”
高阳看着他。
“我来了,就是真的。”
王大力点点头,没再问。
李想往前站了一步,有些拘谨:“高主任,我在学校图书馆查过资料,咱们厂当年设计的机床,技术指标很先进。如果能把那些图纸找回来,说不定……”
“图纸在哪儿?”高阳问。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
刘志远说:“以前在老办公楼。后来厂子不行了,就没人管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去看看。”
老办公楼在厂区最里面,三层红砖楼,墙皮剥落得不成样子。门锁早就锈死了,王大力一脚踹开,一股霉味扑出来。
里面一片狼藉。一楼走廊里堆着破桌椅,墙上贴着的通知已经看不清字迹。刘志远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一扇门前。
“这是技术科。”
门虚掩着。推开,里面是个大办公室,窗户破了,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靠墙是一排铁皮柜子,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图纸呢?”高阳问。
刘志远脸色难看。
“被人收走了。”
王大力走到柜子跟前,翻了翻,从最下面一层摸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
他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图纸。刘志远接过来一看,眼睛亮了。
“这是当年的总装图!”
几个人围过去。图纸已经发脆了,一碰就掉渣,但线条还清楚。标题栏里写着:jz-2000型数控机床,设计时间1995年。
李想凑近了看,越看眼睛越亮。
“这个结构……这个精度要求……刘师傅,这真是咱们厂设计的?”
刘志远点头,手有点抖。
“当时试制了三台。性能测试都过了,比进口的不差。后来……”
他没说下去。
高阳接过图纸,一张一张翻。一共二十几张,从总装图到零件图,一应俱全。
他把图纸小心地卷起来,递给李想。
“你带回学校,找人看看,这些图纸还能不能用。”
李想接过,像接什么宝贝。
刘志远在旁边说:“还有一个人,可能还留着东西。”
“谁?”
“侯德贵。当年厂里的八级钳工,手艺最好。他那儿应该还有一套完整的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