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主任,这个您留着。”
高阳接过来,看了看。边缘磨得光滑,别针换过新的,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他把厂徽收进口袋,别在心口的位置。
“刘工,保重。”
刘志远点点头。
侯德贵走过来,伸出手。
高阳握住。
“侯师傅,你那把刮刀,别弄丢了。”
侯德贵笑了。
“丢不了。死了也得带进棺材里。”
高阳也笑了。
他转身上车,发动,开出厂门。
后视镜里,那些人还站在那儿。刘志远站在最前面,旁边是侯德贵、王大力、老陈、李想。再后面,是那几百个工人,密密麻麻一片。
那根烟囱戳在他们后面,又高又直,像个不肯弯下去的脊梁。
他开出去很远,直到那些人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直到那根烟囱变成一个细长的影子,再也看不见了。
车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田野上,照在村庄上,照在前面的路上。
他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但很舒服。
手机响了。
是林静。
“到哪儿了?”
“快了。”
“回来吃饭吗?”
“回。”
挂了电话,他开着车,继续往前走。
路上车不多,很安静。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口袋。
那枚厂徽还在。
硌着手心,凉凉的,但贴着心口那一块,是暖的。
高阳退休后的第二年春天,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江州本地的。他接起来,那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自我介绍说是江州电视台的记者,想采访他,做一档关于老工业城市转型的纪录片。
他说:“不接受了,退休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又说:“高主任,我们采访了厂里的很多人,他们都提到您。李想厂长说,如果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江州机械厂。”
高阳握着电话,没说话。
“您就让我们拍一次吧。”那记者说,“就一次。”
他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外一句。
“什么时候?”
三天后,他开车去了江州。
还是那条高速,还是三个多小时。路边的杨树长高了,叶子更密了,一路绿油油的。他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下高速时,他愣了一下。
出口变了。原来那个破旧的小收费站拆了,盖成了一个气派的互通立交。导航让他左拐右拐,他绕了半天才找到正确的路。
往厂里开的路上,两边全是新盖的楼房。原来那些破旧的民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新小区,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几乎认不出这条路。
到厂门口时,他停下车,往外看。
厂门还是那个厂门,但门口那块牌子又换了。这回是铜的,黑底金字,写着“江州机械集团”。旁边还挂着一块,写着“国家高新技术企业”“省级技术中心”“博士后科研工作站”。
门卫是个年轻人,穿着制服,跑过来问找谁。他说了李想的名字,年轻人打了个电话,然后恭恭敬敬地把他请进去。
李想在办公楼门口等他。
六十二了,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还挺着。看见高阳,他快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高主任,您来了。”
高阳点点头,打量着这栋楼。新盖的,五层,玻璃幕墙,气派得很。
“什么时候盖的?”
“去年。”李想说,“厂里效益好了,就盖了个新的。老办公楼还在,改成厂史馆了。”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