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他把烟掐了,上车,发动。
开出去几百米,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记忆馆的灯还亮着,在夜色里像一团暖黄的光。
下个月十号,他又去了江州。
这回是来做报告的。会场在市政府大礼堂,下面坐了几百号人,有省里的领导,有各市县的干部,有企业的代表。
他站在台上,讲了一个多小时。
讲青州,讲江州,讲那些老工人,讲那台机器,讲那根烟囱。
讲到一半,他看见台下有个人在擦眼泪。是个年轻人,穿着工装,胸前别着一枚厂徽。
他没停下来,继续讲。
讲完后,掌声响了很久。
他走下台,被人围住。问问题的,要名片的,合影的,一个一个来。他应付着,直到人群散去。
李想走过来。
“高主任,辛苦了。”
高阳摇摇头。
李想说:“晚上厂里安排了饭,您一定得来。”
他想了想,点点头。
晚饭在厂里食堂吃的。不是大食堂,是小食堂,专门招待客人的。菜是本地菜,酒是本地产的,热气腾腾摆了一桌。
陪坐的都是厂里的人。李想、王大力、老陈的儿子——老陈走了三年了,儿子接了他的班,也在厂里干。还有几个年轻人,都是这些年招的大学生,现在都成了骨干。
王大力也老了,七十五了,走路要拄拐杖。但他还是来了,坐在高阳旁边,拉着他的手不放。
“高主任,您还记得吗?那年咱们刮导轨,刮了三天三夜。”
高阳点点头。
“记得。”
王大力笑了,满脸皱纹挤在一起。
“那时候我才五十多,现在都七十五了。老了。”
高阳看着他。
“不老。”
王大力摇摇头。
“老了。干不动了。”
他顿了顿。
“但我那些徒弟,都能干。一个比一个强。”
高阳拍拍他的手。
那顿饭吃到很晚。
散席的时候,高阳一个人走到那根烟囱下面。
月亮很圆,照得满地都是银白色。烟囱的影子拖得老长,像一根手指,指着天。
他站在那儿,点了支烟。
背后有人走过来。
是李想。
他也没睡,站在高阳旁边,看着那根烟囱。
“高主任,有个事想跟您说。”
“说。”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退休了。”
高阳转过头,看着他。
李想看着那根烟囱。
“干了三十多年,累了。想歇歇。”
高阳没说话。
李想继续说:“厂里的事,交给年轻人了。他们都比我强。”
他看着高阳。
“高主任,您觉得行吗?”
高阳抽了口烟。
“你自已定。”
李想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月光里,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高阳把烟掐了。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高阳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李想。
“保重。”
李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高主任,您也是。”
高阳上了车,发动,开出厂门。
后视镜里,李想还站在烟囱下面。月光把他照成一个影子,站在那根长长的影子旁边,像两个人在说话。
他开出去很远,直到那根烟囱变成一个点,再也看不见了。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林静睡了。他轻手轻脚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
那枚厂徽,还在抽屉里。
他打开抽屉,拿出来,看了看。
边缘磨得光滑,别针换过新的,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他把厂徽放回去,关上抽屉。
窗外,月亮还亮着。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月光,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