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看着他。
“你让我一个七十三的老头,给你当顾问?”
李想笑了。
“您不老。”
高阳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烟掐了。
“让我想想。”
第二天一早,高阳开车回了省城。
路上,他一直在想李想那句话。
回来当顾问。
他七十三了。林静身体也不如从前了。儿子在省城工作,孙子快上初中了。他该在家里待着,看看报,养养花,享享清福。
但他又想起那台机器。
还在转。
嗡嗡嗡。
那些人也还在。
侯德贵八十五了,还在车间里转。李想五十九了,拄着拐杖还在干。那些老工人,都七八十了,有的还在厂里发挥余热。
他们都在。
他呢?
到家的时候,林静正在做饭。看见他进来,她愣了一下。
“回来了?”
“嗯。”
林静看着他脸色,没多问。
“洗洗手,吃饭。”
他洗完手,坐到饭桌边。林静把饭菜端上来,都是他爱吃的。
他吃了一口,忽然说:“李想让我回去当顾问。”
林静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想的?”
他看着碗里的饭。
“不知道。”
林静放下筷子。
“你想去吗?”
他没说话。
林静看着他。
“想去就去。”
他抬起头。
“你呢?”
林静笑了。
“我还能跟你一辈子?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他看着那张脸。六十多岁了,皱纹也多了,头发也白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完饭,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绿萝。
绿萝养了十几年,藤蔓爬了一墙,绿油油的。
他想起那根烟囱。
也站着,几十年了。
手机响了。
是李想。
“高主任,想好了吗?”
他看着那盆绿萝。
“想好了。”
“您来吗?”
他站起来。
“来。”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去江州的时候。那个破旧的厂门,那根烟囱,那个蹲在机床旁边擦刮刀的老头。
那时候他五十三。
现在七十三了。
二十年。
他把那盆绿萝浇了浇水,转身进屋。
林静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决定了?”
“嗯。”
她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他又开车去了江州。
三个多小时,一路没停。
到厂门口时,李想已经在等着了。拄着拐杖,站在那儿,像个等着家长来接的孩子。
高阳把车停下,下来。
李想走过来。
“高主任。”
高阳点点头。
他看着那根烟囱。
烟囱顶上,那只鸟又落回来了,正在那儿理羽毛。
他忽然笑了。
“走吧。”
李想愣了一下。
“去哪儿?”
“车间。看看那台机器。”
李想也笑了。
两个人往车间走。一个七十三,一个五十九,一个走得不快,一个拄着拐杖,但一步一步,都走得很稳。
车间里,机器还在转。
嗡嗡嗡。
像心跳。
一下一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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