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信封。
旁边又有人走过来。
是老陈的儿子,陈亮。四十出头,在厂里干了二十年。
他也掏出一个信封。
“高主任,这是我的。”
一个接一个,都来了。
高阳手里塞满了信封。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看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钱我收下。但有一条——”
他看着那些人。
“好好干活。”
车间里,机器还在转。
嗡嗡嗡。
像心跳。
那天晚上,高阳一个人坐在烟囱下面。
月光很亮,照得满地都是银白色。他抽着烟,看着那些信封堆在旁边的石头上。
李想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高主任,您这招厉害。”
高阳转过头。
“什么招?”
李想笑了。
“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工人们现在把您当自已人了。”
高阳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信封。
“我没想那么多。”
李想点点头。
“我知道。”
两个人坐着,都不说话。
风吹过来,烟囱呜呜响。
过了很久,高阳开口。
“李想,你记不记得刘工说过的话?”
李想愣了一下。
“什么话?”
“他说,这些人,死了也想死在这台机器旁边。”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
高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也是。”
他转身往车间走。
李想看着他的背影。
七十三了,走路不快,但一步一步,很稳。
车间里,机器还在转。
嗡嗡嗡。
像心跳。
一下一下,不停。
日子一天一天过。
高阳每天七点半到厂,晚上十点走。不坐办公室,就在车间里转。看见哪里不对,就停下来指点几句。看见年轻人干得好,就点点头,不说话。
工人们习惯了。见了他,喊一声“高主任”,他点点头,继续转。
有时候碰上难题,年轻人围着他问,他一说就说半天。说完了,年轻人恍然大悟,他摆摆手,走了。
小张后来成了他的“徒弟”。不是正式的,就是老跟着他。高阳在哪儿,他就在哪儿。高阳看机器,他也看。高阳指点人,他在旁边听。
有一次,高阳问他:“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小张挠挠头。
“想学点东西。”
高阳看着他。
“学什么?”
小张想了想。
“学您怎么干活。”
高阳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说:“干活不用学我。干活是干活,学不会别人。”
小张愣了一下。
高阳指着那台老样机。
“这机器,三十多年了。刘工修的,侯师傅调的,李想改的。多少人摸过它,它还是它。”
他转过头。
“人也是。”
小张站在那里,看着那台机器。
机器还在转,嗡嗡嗡。
他忽然觉得,自已好像懂了点什么。
那年秋天,厂里接了一个大单。
是省城一家军工企业的,五十台高精度数控机床。合同金额两千多万,交货期六个月。
签合同那天,李想拄着拐杖站在会议室里,手有点抖。
“高主任,这单太大了。”
高阳看着那份合同。
“怕了?”
李想沉默了几秒。
“怕。”
高阳把合同放下。
“怕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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