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日子,太平了半个月。
货款到了,工资发了,原材料款付了,账上还剩下几百万。工人们脸上有了笑模样,干活也有劲了。
小张每天还是最早来,最晚走。他带的那些年轻人,一个个也都像他一样,干起活来不要命。
高阳还是每天在车间里转。看见哪里不对,就停下来指点几句。看见年轻人干得好,就点点头。
那天下午,他正站在那台老样机旁边,手机响了。
是郑明远。
“高阳,有个事跟你说。”
高阳听他声音不对。
“什么事?”
郑明远沉默了几秒。
“省纪委要找你谈话。”
高阳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明天。让你去省城,不用来江州。”
高阳没说话。
郑明远说:“高阳,这次可能有点麻烦。有人在背后做了很多材料,说你滥用职权,说你干扰地方工作,说你煽动工人对抗政府。省里领导批了,让纪委核实。”
高阳笑了笑。
“材料做得全吗?”
郑明远叹了口气。
“你还笑?这是大事。”
高阳说:“我知道是大事。”
他看着窗外那根烟囱。
“老郑,我问你,那些材料里,有没有说我从机械厂拿过一分钱?”
郑明远愣了一下。
“那倒没有。”
“有没有说我的亲戚在机械厂干过?”
“也没有。”
“有没有说我让政府给机械厂批过一分钱?”
“没有。”
高阳笑了。
“那就行。”
郑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高阳,你别大意。这种事,说不清楚的。”
高阳说:“我知道。但我没做过的事,谁也说不成我做过。”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台老样机。
还在转。
嗡嗡嗡。
李想坐着轮椅过来。
“高主任,谁的电话?”
高阳看着他。
“李想,明天我去省城一趟。”
李想愣了一下。
“干什么?”
高阳说:“省纪委找我谈话。”
李想的脸色变了。
“高主任,这……”
高阳摆摆手。
“没事。就是问问情况。”
李想看着他,眼眶红了。
“高主任,您为我们做了这么多,现在……”
高阳拍拍他的肩。
“李想,你记住。不管我回不回来,这厂子不能停。机器要转,人要干活,订单要交。”
李想点点头。
高阳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台老样机还在转。
嗡嗡嗡。
他推门出去。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
他一个人坐在那根烟囱下面,抽了一夜的烟。
月亮很圆,照得满地都是银白色。烟囱的影子拖得老长,一直拖到厂门口。
他抽着烟,想着那些事。
青州的事,江州的事。刘志远的话,侯德贵的刮刀,李建国的保温杯,王大力的导轨。还有林静,还有小远,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但天天见面的工人。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最后一根烟抽完,掐灭。
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走到车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机器还在转。
夜班的工人正在干活,小张也在,趴在机床上调参数。
他没进去。
转身上车,发动,开出厂门。
后视镜里,那根烟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
他踩下油门,往省城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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