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坐着轮椅过来,在他旁边停下。
“高主任,我问您个事。”
“问。”
李想说:“您怎么就那么信我?”
高阳抽了口烟。
他看着那根烟囱。
“李想,你记不记得,当年刘工走的时候,说过什么?”
李想愣了一下。
“他说,机器还在转。”
高阳点点头。
“你也在转。”
李想没说话。
他看着那根烟囱,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高主任,谢谢您。”
高阳没说话。
他把烟抽完,掐灭。
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回去睡吧。明天还得干活。”
他往车间走。
高阳二十六岁那年,刚从省城调来青州。
那时候他还不是市长,连科长都不是。省发改委下来的,挂职锻炼,分到青州市经委工业科,当个副科长。说是副科长,其实就是跑腿的,天天骑着自行车下基层,去那些老厂子转。
那年春天,他第一次去青州纺织厂。
厂子在城东,骑车要四十多分钟。那天风大,路上全是灰,骑到厂门口时,他已经灰头土脸了。门卫拦住他,问找谁。他把工作证掏出来,门卫看了一眼,放他进去。
厂区很大,机器声轰轰响。他推着自行车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看。车间门口堆着成捆的棉纱,工人们进进出出,穿着蓝色工装,脸上带着汗。
他找到办公楼,上去,敲开厂长办公室的门。
厂长姓周,叫周明,四十出头,国字脸,说话声音很洪亮。看见高阳,他愣了一下。
“你就是省里来的小高?”
高阳点点头。
“周厂长好。”
周明打量他一番,笑了。
“这么年轻?有二十五吗?”
高阳说:“二十六。”
周明点点头,招呼他坐下,倒了杯茶。
“省里来的,说吧,有什么指示?”
高阳说:“不是指示。是来学习的。领导让我下来锻炼,多了解基层情况。”
周明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审视的意味。
“了解基层?行啊。你想了解什么?”
高阳说:“什么都想了解。生产、经营、工人、管理,都行。”
周明想了想。
“这样吧,你先去车间转转。转完了,回来跟我说说,看见什么了。”
高阳点点头,站起来。
周明又叫住他。
“小高,你一个人下去,别穿这身。换件衣服。”
高阳低头看看自已的中山装,不太明白。
周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工装,扔给他。
“穿上。你这身下去,工人不敢跟你说话。”
高阳换上工装,下楼,往车间走。
车间里机器声很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一排一排的织机,梭子飞来飞去,工人们在机器之间穿梭,有的接线头,有的换梭子,有的拿着尺子量布。
他走进去,站在一台织机旁边看。
一个女工正在接线头。三十来岁,手很巧,几下就把断的线接上了。她抬起头,看见高阳站在旁边,愣了一下。
“你谁啊?”
高阳说:“我是新来的,学习学习。”
女工打量他一眼。
“新来的?哪个车间的?”
高阳说:“还没分。”
女工没再多问,继续干活。
高阳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又问:“大姐,这机器一天能织多少布?”
女工头也不抬。
“一百多米吧。”
“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