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着烟,想着那些事。
从第一次来江州,到现在,三十多年了。
那些人,一个一个走了。刘志远,侯德贵,李建国,王大力,李想,林静。
高阳二十六岁那年冬天,第一次独自下基层。
那是他调到青州市经委的第三个月。说是“调到”,其实就是省里派下来挂职锻炼的,名义上是工业科的副科长,实际上就是跑腿的。每天骑着自行车,从这个厂到那个厂,从这个局到那个局,带着一摞摞文件,盖着一个又一个章。
那天科长让他去青州纺织厂送一份通知。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例行的安全生产检查通知。科长说,你顺便看看,回来写个情况。
高阳骑着自行车,从城里往东走了四十多分钟。那天风大,路上全是灰,骑到厂门口的时候,他的中山装上落了一层土。
厂门是那种老式铁栅栏门,刷着绿漆,已经锈得斑驳了。门卫是个老头,从窗户里探出头来,问他找谁。
他把工作证递过去。老头看了看,放他进去。
厂区很大。一条水泥路直通到底,两边是一排排的车间,红砖墙,大窗户,窗户上糊着一层灰,看不清里面。机器的声音从那些窗户里传出来,轰轰轰的,震得脚下的地都在抖。
高阳推着自行车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空地上堆着一捆捆的棉纱,用油毡布盖着,有的被风吹开了,露出发黄的棉絮。几个工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看见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找到办公楼,把自行车支好,上楼。
厂长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他敲了敲门,一个声音说,进来。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出头,国字脸,声音洪亮,正在打电话。另一个年轻些,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份文件。
打电话的那个朝他点点头,示意他等一会儿。高阳就站在门口等着。
电话打完了。那人放下话筒,打量着他。
“你是?”
高阳把介绍信递过去。
“省里下来的,经委的,来送通知。”
那人接过介绍信,看了看,笑了。
“省里的?这么年轻?”
他站起来,走过来,伸出手。
“周明,这个厂的厂长。”
高阳握住他的手。很用力,手掌粗糙,是老茧。
“高阳。”
周明点点头,朝窗边那个人说:“你先出去,我跟小高同志聊聊。”
那人走了。周明招呼高阳坐下,倒了杯茶。
“省里下来的,说吧,有什么指示?”
高阳把通知递过去。
“安全生产检查,下周三。这是通知。”
周明接过去,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就这事?”
高阳说:“就这事。”
周明看着他,眼神里有点琢磨的味道。
“小高同志,你下来多久了?”
高阳说:“三个月。”
“三个月,都跑过哪些厂?”
“纺织厂、机械厂、化工厂、造纸厂,都跑过几趟。”
周明点点头。
“那你跟我说说,你看见什么了?”
高阳愣了一下。
周明说:“你跑了这么多厂,总得看见点什么吧?”
高阳想了想。
“机器都挺老的。”
周明笑了。
“废话。新的谁买得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小高同志,你知道这厂子有多少人吗?”
高阳说:“不知道。”
“三千二百人。”周明转过身,“三千二百个工人,三千二百个家庭。他们的日子,都在这厂里。”
他看着高阳。
“你下来三个月,跑了这么多厂,就看见机器老了?”
高阳没说话。
周明走回来,坐下。
“我跟你打个赌。你今天回去写报告,肯定就是这套话:设备老化,需要更新;管理有待加强;建议加大投入。对不对?”
高阳愣住了。
周明说的,跟他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周明看着他那个表情,笑了。
“小高同志,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下来转一圈,回去写个报告,然后就没下文了。我们这厂子,还在这儿。机器还在这儿。工人还在这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