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领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这个车间改造了,那个车间扩产了,新产品卖得好,明年还想再上一条生产线。
走到那台织机旁边,他停下来。
那个女工还在。头发白了一大半,但手还是那么巧,几下就把断的线接上了。
她抬起头,看见高阳,笑了。
“小高,你又来了。”
高阳点点头。
女工说:“我儿子结婚了,媳妇也是厂里的。明年我就能抱孙子了。”
高阳说:“恭喜大姐。”
女工说:“谢你。”
高阳愣了一下。
女工说:“周厂长都跟我们说了。要不是你帮忙,这厂子早就没了。”
高阳摇摇头。
“大姐,不是我。是你们自已。”
女工笑了。
“反正,谢你。”
她继续干活了。
高阳站在那儿,看着那台机器,听着那嗡嗡嗡的声音。
和十年前一样。
周明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下。
“小高,我问你个问题。”
高阳看着他。
周明说:“你以后,还会帮别的厂吗?”
高阳想了想。
“会。”
周明点点头。
“那就好。”
他看着那些机器。
“我老了,干不了几年了。但这个厂,还能干下去。那些工人,还能有活干。”
他转过头,看着高阳。
“小高,你以后要是当了更大的官,别忘了这些人。”
高阳说:“不会忘。”
周明笑了。
那天晚上,他在厂里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走的时候,周明又送到厂门口。
还是那个厂门,还是那根烟囱。但一切都变了。
他上了车,摇下车窗。
周明站在那儿,看着他。
“小高,常来。”
高阳点点头。
车开动了。
后视镜里,周明还站在那儿。旁边那根烟囱,冒着淡淡的烟。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变成一个点,再也看不见了。
回到省城,他继续上班,继续开会,继续写材料。
日子一天一天过。
那年秋天,陈明远找他谈话。
“小高,有个事跟你说。”
高阳等着他说。
陈明远说:“刘副省长提名,让你去党校学习。半年。”
高阳愣了一下。
“我?”
陈明远点点头。
“对。学习回来,可能会有新安排。”
高阳沉默了几秒。
“陈处长,我……”
陈明远摆摆手。
“别说了。这是好事。多少人想去去不了。”
他看着高阳。
“小高,你记住。不管去哪儿,不管当什么官,别忘了你是怎么来的。”
高阳说:“我记住了。”
那年冬天,他去党校学习了半年。
半年里,他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学到了很多新东西。但他最常想起的,还是那些厂,那些人,那些机器。
学习结束那天,他站在党校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他想起周明那句话:三千多人,三千多个家庭。
想起那个女工说的:干了三十年,就会干这个。
想起那个老工人说的:这厂子,比我儿子还亲。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车站走。
新的路,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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