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听着,不说话,就点头。
后半夜,周明睡着了。他老婆把他扶进屋里,出来对高阳说:“高处长,老周这些年,不容易。”
高阳点点头。
她说:“谢谢你。”
高阳说:“嫂子,您别客气。”
他站起来,走了。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满地都是银白色。
他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根烟囱,在月光下,又高又直。
他上了车,发动,开走了。
那之后,他和周明一直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打个电话,有事没事聊几句。
很多年后,周明退休了。退休那天,他给高阳打电话。
“小高,我今天退了。”
高阳说:“周厂长,恭喜。”
周明说:“有什么好恭喜的?老了。”
高阳没说话。
周明说:“小高,你以后要是路过青州,来给我上柱香。”
高阳愣了一下。
“周厂长,您说什么呢?”
周明笑了。
“开玩笑的。反正,常来。”
挂了电话,高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窗外,阳光很好。
他想起那根烟囱,想起那些机器,想起那些人。
想起周明说的那句话:三千多人,三千多个家庭。
他站了很久。
高阳三十五岁那年秋天,省里开了一次重要的会议。
会议主题是研究全省工业发展的“十五”规划。参加的人很多,有省领导,有各厅局长,有各市的市长,还有几个大型国企的老总。
高阳作为工业处处长,坐在会场的角落里,负责记录。
会议开了三天。前两天讨论的都是宏观问题——增长速度、产业结构、投资规模。高阳听得认真,记得仔细,但总觉得缺点什么。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个议题是“困难企业处置”。
主持人念完议题,会场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发,说该关的关,该卖的卖,市场经济不养闲人。
有人附和,说那些老厂子,设备旧,负担重,早该淘汰了。
有人说,工人怎么办?下岗了谁管?
那人说,有社保嘛。再不行,还有低保。
高阳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发的人。
有的慷慨激昂,有的慢条斯理,有的面无表情。说起那些工人,就像说起一堆数字。
他想起周明,想起那个女工,想起王德厚,想起那三千多个家庭。
他想起那年冬天,站在纺织厂车间里,听见那嗡嗡嗡的机器声。
他把笔放下。
主持会议的是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姓李,五十多岁,是从国家部委下来的。他看见高阳放下笔,愣了一下。
“工业处的小高同志,你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
高阳站起来。
“李省长,我可以说几句吗?”
李副省长点点头。
高阳说:“这几天听下来,我有一个感觉。”
他顿了顿。
“我们在讨论工业发展,讨论产业结构,讨论增长速度。这些都很重要。但我没听见有人讨论工人。”
会场里安静下来。
高阳说:“我跑过很多厂,见过很多工人。有的厂红火,工人脸上有笑。有的厂困难,工人脸上愁。不管哪种厂,那些工人,都是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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