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二百人。”周明缓缓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高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三千二百个工人，背后就是三千二百个家庭。他们的饭碗、生计、日子，全都拴在这个厂里，一步都错不得。”

他走近几步，继续问道：“你下来三个月，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厂子，到头来，就只看见机器老了？”

高阳沉默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周明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平静，却精准地戳中了高阳的心思：“我跟你打个赌。你今天回去写报告，肯定还是那套话：设备老化亟待更新，管理水平有待加强，建议上级加大资金投入。对不对？”

高阳彻底怔住了。

周明说的每一句话，都和他原本打算写进报告里的内容，分毫不差。

看着高阳惊讶的神情，周明轻轻笑了笑，没有丝毫嘲讽，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小高同志，你这样的年轻干部，我见得太多了。下来转一圈，看看表面情况，回去写一篇中规中矩的报告，然后便没了下文。而我们这个厂，依旧在这里撑着，机器依旧在转，工人依旧在干，所有的难处，依旧要我们自已扛。”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郑重起来：“你要是真想了解这个厂，真想明白我们的难处，就别只盯着机器看。放下本子，放下笔，去车间里走一走，跟工人们聊一聊。去看看他们每天吃什么，住什么，心里在想什么，盼什么。等你真正看完了、听懂了，再来跟我说话。”

高阳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站起身：“周厂长，我这就去。”

这一次，轮到周明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这个年轻干部顶多应付几句，没想到对方说去就去，半点不推脱。片刻后，他释然地笑了：“行，你去，好好看，仔细听。”

高阳转身下楼，推着自行车径直走向生产车间。他在车间门口停稳车子，轻轻推开厚重的木门。

一瞬间，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扑面而来，一排排老式织机整齐排列，梭子在经线之间飞速穿梭，嗡嗡的声响如同千万只蜜蜂同时振翅，充斥着整个空间。工人们在狭窄的通道里熟练地忙碌着，有人低头快速接线头，有人手脚麻利地更换梭子，有人拿着卷尺认真丈量布匹的长度，所有人都专注于手头的活计，没有人留意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

高阳站在一台织机旁，安静地看着。

身边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工正专注地接线头，她的手指纤细却灵活，断了的棉线在她手中三两下便重新接好，动作娴熟利落。女工察觉到身旁的目光，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是谁啊？”

高阳凑近一些，提高音量盖过机器声：“新来的，过来学习学习！”

女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穿着气质不像是车间工人，却也没有多问：“新来的？哪个车间的？”

“还没分配呢。”

女工点点头，不再多，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高阳在一旁静静站了片刻，再次开口问道：“大姐，这台机器一天能织出多少布？”

女工头也不抬，大声回道：“一百多米！”

“干活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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