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负责审核江北几个地市的名单。他看到了青州纺织厂——在第一批关停名单上。周明的名字写在厂长意见那一栏,只签了一个字:“同意。”
他盯着那个“同意”看了很久。他想起周明说的话——只要厂还在一天,就不能让工人没饭吃。现在周明签了“同意”,说明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青州纺织厂的号码。
“周厂长,我是高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小高,好久没联系了。”
“周厂长,我看到名单了。青州纺织厂在第一批。”
“嗯。”
“您……同意了?”
周明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个笑声很短,很轻,像叹气。
“不同意又能怎么样?设备太老了,产品卖不出去,银行也不贷款了。硬撑着,只能越亏越多。早关早解脱。”
“工人呢?怎么安置?”
“省里给了政策,每人按工龄补偿。一年的工龄补一千二。厂里还有七百多人,平均工龄二十五年,每人三万块。三千多人,九千多万。省里出一部分,市里出一部分,厂里再凑一部分。”
高阳算了一下。三万块,二十五年工龄。一年一千二。王德厚要是还活着,三十年工龄,三万六。陈秀英,二十三年工龄,两万七千六。
“周厂长,够吗?”
周明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不够。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挂了电话,高阳坐在办公室里,很久没动。窗外是省城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烟囱。省城没有烟囱。那些烟囱都在下面,在青州,在江州,在那些老工业城市里。它们冒着烟,或者不冒,戳在那儿,像一根一根的骨头。
他把青州纺织厂的关停方案放在桌上,看了又看。方案写得很规范——企业概况、关停理由、资产处置、人员安置、社会稳定风险评估,一项一项,清清楚楚。他在“审核意见”一栏写了几行字,大意是“同意关停,建议妥善安置工人,争取省里资金支持”。
写完之后,他把方案放在待批文件的最下面。
那天晚上,他回了宿舍,从抽屉里翻出那两双鞋垫。陈秀英送的,绣花的,针脚很密。他一直没舍得穿,用报纸包着,放在抽屉最里面。
他把鞋垫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关上抽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