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厂长。”
“小高,我听说江州的事了。”周明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高阳熟悉的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欣慰,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石头扔进井里,到底了,闷闷地响了一声。
“周厂长,您消息挺灵通。”
“青州这么小,什么话传不过来?方文涛那个人,在江北这一片名声不小。你能让他让步,不容易。”
高阳没说话。他知道周明打电话来不是为了夸他。
“小高,我跟你说个事。”周明顿了顿,“青州纺织厂那根烟囱,市里又提要拆了。说省里的认定程序走完了,结论是不符合工业遗产的标准,可以拆。”
高阳坐直了。“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城建局的人去了厂里,贴了公告。下个月动工。”
高阳握着电话,没说话。他想起钱局长说过的话——认定程序只能拖,不能保。最终能不能保住,还得看市里的态度。现在认定程序走完了,结论出来了,他手里已经没有牌了。
“周厂长,我——”
“小高,”周明打断了他,“你不用再管了。你一个江州的市长,为青州的事出了头,已经够意思了。再管下去,就得罪人了。不值当。”
“周厂长,值不值当,不是这么算的。”
周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高阳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沉,很慢,像一个人在山路上走,走不动了,但还是往前走。
“小高,你还记得王德厚吗?”
“记得。”
“他走之前,我去医院看过他。他拉着我的手说,周厂长,那根烟囱要是拆了,你告诉我一声。我说,不会拆的。他说,你不懂,迟早的事。”
周明停了一下。
“他走了十年了。那根烟囱还在。但这次,可能真的保不住了。”
高阳闭上眼睛。他看见王德厚站在食堂里,端着碗,说“这厂子比我儿子还亲”。他看见那根烟囱在月光下,六十八米高,顶上那盏红灯一闪一闪的。他看见那些工人——王德厚、陈秀英、刘志远、侯德贵——一个一个站在烟囱下面,抬头看着,像看着一座庙。
“周厂长,我再想想办法。”
“小高——”
“周厂长,我不会让那根烟囱倒。”
他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他坐在黑暗里,点了支烟,看着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他想起陈明远的话——“你一个江州市的市长,管青州的烟囱,你不觉得这事做得有点出格?”他想起孙市长的笑容——“高市长,你这是越界了。”他想起王建军的话——“有些事,不是你想办就能办的。”
他们说的都对。从官场的规矩来看,他确实是出格了,越界了,办了一件不该他办的事。但他想起王德厚,想起那个在食堂里说“这厂子比我儿子还亲”的老工人。他想起王德厚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根烟囱还冒烟吗?”
他不能让他失望。哪怕他已经走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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