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没说话。高阳能听见他在电话那头点烟的声音，打火机咔嗒一声，然后是一口深深的吸气。

“高阳，我跟你说过，青州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陈主任，我知道。但现在不是我要管，是烟囱要倒了。”

“它倒不倒，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江州的市长，不是青州的市长。青州的事，有青州的人管。你插这个手，对你有什么好处？”

高阳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陈主任，不是什么事都要有好处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高阳听见陈明远吐烟的声音，长长的，像一个人在叹气。

“高阳，你这个人，有时候太犟了。犟得让人没办法。”

“陈主任，我不是犟。我只是觉得，一根站了六十八年的烟囱，不能就这么倒了。”

陈明远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了。我帮你问问。”

“谢谢陈主任。”

“别谢我。我不是为了那根烟囱，是为了你。”

挂了电话，高阳站在窗前，把手机攥在手里。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已经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茫茫的，像撒了一层盐。远处的烟囱在雪雾中若隐若现，那盏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第二天，周明的照片发过来了。

一共六张。第一张是烟囱的全貌，六十八米高，直直地戳在灰蒙蒙的天上，红砖的颜色已经很旧了，有些地方发黑，像被火烧过。脚手架搭在烟囱的中下部，绿色的安全网围了一圈，像一个巨大的围裙。第二张是脚手架搭接的细节，钢管、扣件、脚手板，看起来还算规范，不像是临时糊弄的。第三张是烟囱底部的样子，砖缝里长出了草，冬天枯了，黄褐色的，一丛一丛的，像老人的胡茬。

第四张是烟囱旁边的空地，以前是纺织厂的厂区，现在已经拆了大半，只剩一片瓦砾和几堵残墙。第五张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脚手架下面，穿着军大衣，戴着安全帽，正在指手画脚。周明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这个就是包工头，姓张。”第六张是烟囱顶上那盏灯的特写，灯罩碎了，灯泡没了，只剩一个空空的铁壳，在风中微微摇晃。

高阳把六张照片看了好几遍。他把第五张放大，看那个包工头的脸。四十多岁，圆脸，厚嘴唇，眼睛眯着，看不清眼神。他穿着军大衣，戴着安全帽，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指着烟囱的顶部，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他保存了照片，然后给周明打了个电话。

“周厂长，照片收到了。脚手架搭了多高了？”

“二十多米。昨天又往上搭了一层，现在大概二十五米。”

“那个姓张的包工头，你问出来了吗？开发商是哪家的？”

“问了。他说是青州本地的开发商，叫‘兴业置业’。老板姓刘，以前是做建筑出身，这几年转行搞房地产了。在青州拿了几块地，不大不小，不算很有名。”

高阳在本子上记下了“兴业置业”“刘老板”几个字。

“周厂长，您帮我继续盯着。脚手架搭到什么程度了，烟囱有没有变化，那个包工头有没有说什么，都告诉我。”

“行。高市长，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我昨天去找那个姓张的，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周厂长，这烟囱保不住了。不是我要拆它，是它自已不行了。你看看顶上那道裂缝，越来越大了。就算没人拆，它自已也得倒。’”

高阳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说的是真的吗？”周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