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活动板房里走出来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军大衣,手里拿着一根烟,看见高阳,问:“你找谁?”
“我找周明。周厂长。”
“周明?那个老厂长?”那人上下打量了高阳一番,“他不住这儿了。你去宿舍楼找找吧,他应该还在那儿。”
高阳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宿舍楼还在,还是那栋五层的红砖楼,墙皮脱落了一大片,像害了皮肤病。楼下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自行车,一辆三轮车,三轮车上堆着纸板和塑料瓶。他上了三楼,敲了敲门。门开了,周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年前又深了一些。
“小高?”周明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高阳说:“来看看。”
周明看着他,没说话,侧身让他进了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电视,窗台上的花。花开了几朵,红的,黄的,叫不出名字。周明的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高阳,笑了。“小高来了?我给你倒茶。”
“嫂子,别忙了。”
“不忙不忙。”老伴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放在高阳面前,一杯放在周明面前。搪瓷缸子,“安全生产”那几个字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白。
高阳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很浓,有点苦。
“周厂长,脚手架搭到顶了。”
周明点了点头。“过了年就开始搭了。初十开工,搭了五天,到顶了。包工头说,下周就开始拆。”
“拆?从上面拆还是从下面拆?”
“从上面拆。一节一节往下拆,拆下来的砖头装车拉走。”
高阳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顾教授年前拍的那些照片,递给周明。“顾教授上去看过。裂缝四厘米八,不是结构性的,能修。灌浆就行。”
周明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看。看了很久。
“小高,你说这些,没用。开发商要拆,市里不说话,省里不管。你一个人,能挡得住?”
高阳把手机收回来,揣进兜里。“周厂长,我不是一个人。”
周明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小高,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上那根烟囱。”
周明愣了一下。“上去干什么?”
“上去看看那道裂缝。拍照,取样,做鉴定。拿着鉴定报告去找省文物局,找青州市政府。让他们知道,这根烟囱还能修,还能站,不需要拆。”
周明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
“小高,你疯了。”
“我没疯。”
“那根烟囱六十多米高,脚手架是包工头搭的,安不安全你都不知道。你爬上去,万一出点事——”
“周厂长,不会出事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出事?”
高阳没说话。他当然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不上去看看,那根烟囱就真的没了。他不怕出事。他怕的是,以后每次想起这根烟囱,都会后悔。后悔自已当初没有上去看看,没有为它再拼一次。
周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要上去,我陪你。”
“周厂长,您别——”
“别废话。”周明打断了他,“我在这根烟囱底下待了二十多年。它要倒,我也得看着它倒。你上去,我在下面给你看着。”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