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明点了点头。“行。我明白。”

三

宋晓明的文章，三天后见报了。

标题不大，在工业版的右下角，三栏——《青州一根1958年的烟囱面临拆除，老工人：“它是我们的命”》。文章写了两千多字，讲了王德厚、侯德贵、周明的故事，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1963年厂庆时工人们在烟囱下面的合影，一张是现在烟囱被脚手架包裹的样子。

文章没有提高阳的名字。全文只出现了一次“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者”，在倒数第三段，引了高阳说的那句话——“这根烟囱不只是一根烟囱，它是一个时代的记忆，是一代人的命。”

高阳看到报纸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小刘把报纸送进来，放在他桌上。他放下文件，拿起报纸，找到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了。

看完之后，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抽屉里。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周明。

“周厂长，今天的省城晚报，您看了吗？”

“看了。小宋那篇？写得不错。照片也配得好。”

“孙市长那边有反应吗？”

“有。今天早上，刘副市长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是不是我找的记者。我说不是。他说，不是你，那就是高阳。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好。”

高阳没说话。

“小高，你要做好准备。孙市长这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会还手的。”

高阳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细碎碎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枝丫被压得弯了下去。远处机械厂的方向，那根烟囱上的红灯在雪雾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点了支烟，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红灯。他想起宋晓明说的那句话——“您这是让我编故事？”不是编故事。是讲故事。那些工人的故事，那根烟囱的故事，这座城市的根的故事。有人不愿意听，但有人愿意听。愿意听的人多了，事情就会变。

他把烟掐灭，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翻开那份土地变性的材料，继续看。

四

省城晚报的报道，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

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先是省城的一些网站转了，然后是微博上有人讨论，然后是几个关注工业遗产保护的微信公众号发了评论。议论的人不多，但声音不小。有人说这根烟囱应该保，是工业文明的见证。有人说早就该拆了，破烟囱影响市容。两种声音在评论区里吵成了一锅粥。

高阳每天刷手机，看那些评论。有的评论让他心里一热，有的评论让他心里一凉。但不管热还是凉，他都在看。他要看看这件事到底能引起多大的关注。

第四天，省电视台的一个记者打来了电话。是个女记者，姓陈，声音很清脆，说话很有礼貌。

“高市长，我是省电视台新闻频道的陈思思。我们想做一个关于青州烟囱的报道，您能接受采访吗？”

高阳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陈记者，我不是合适的采访对象。我是江州市的市长，不是青州市的。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周明，青州纺织厂的老厂长。他在那根烟囱底下待了二十多年，比我知道得多。”

陈记者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高市长，您推荐的人，我们会去采访。但我们也想采访您。您为这根烟囱做了很多事——发函给省文物局，请专家做鉴定，找省建筑科学研究院出修复方案。这些事，不是一位江州市长该做的。您做了，一定有您的理由。观众想听的就是这个理由。”

高阳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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