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电视台的新闻在当晚六点半播出了。
高阳没看。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土地变性的材料,手里夹着一支烟,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小刘打来电话,说:“高市长,电视上播了,您看了吗?”高阳说:“没看。你看了?怎么样?”小刘说:“挺好的。您讲话的时候,镜头一直对着您,背景是那台老样机,看着特别有分量。”高阳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去开电视。他不想看自已在电视上的样子。他怕自已说得不好,怕说得太过,怕说得不够。事情已经做了,结果怎么样,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手机开始响了。先是周明。
“小高,我看了。你说得好。王德厚要是还在,也会说你好的。”
高阳说:“周厂长,我没给江州丢人吧?”
周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丢什么人?你说的是实话。实话不怕人说。”
然后是刘志远。
“高市长,我在电视上看见您了。您身后就是咱们厂那台老样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工人们都看了,都说您讲得好。侯德贵说,您把王德厚的事讲出来的时候,他眼泪都下来了。”
高阳握着手机,喉咙有点堵。“刘师傅,您跟工人们说,烟囱的事,我会尽力。”
刘志远说:“我们知道。您放心。”
然后是林静。
“高阳,我看了。你说得挺好。但你瘦了,上镜不好看。”
高阳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上镜好看过?”
林静也笑了。“也是。”
她顿了顿。
“高远也看了。他指着电视喊,爸爸,爸爸!他说,爸爸在修烟囱!”
高阳的眼睛湿了。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你跟他说,爸爸不是在修烟囱,爸爸是在保烟囱。”
“你跟他说吧。他听不懂。”
挂了电话,高阳坐在椅子上,把那支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青州口音。
“请问是高市长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青州纺织厂的下岗工人,姓赵。我在电视上看见您了。我想跟您说一声——谢谢您。那根烟囱,是我父亲那一辈人砌的。我父亲已经不在了。他走之前跟我说,那根烟囱要是拆了,你告诉我一声。我说,不会拆的。他说,你不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高市长,您今天说的那些话,我父亲要是听见了,他会高兴的。”
高阳握着手机,没说话。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师傅,谢谢您打电话来。”
“不谢。高市长,您保重。”
电话挂了。高阳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根烟囱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二
第二天一早,高阳刚到办公室,小刘就敲门进来了。脸色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