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讲完了,轮到高阳。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那些镜头,看着那些记者,看着那些站在外围的工人。
“各位,我不讲大道理。我就讲一件事。”
他指了指身后的烟囱。
“这根烟囱,1958年建的。六十八米高。江州第一批老工人亲手砌的,没有脚手架,搭着木板一层一层往上垒。垒到顶的时候,有人站在上面往下看,腿都软了。但它立住了。六十八年了,它还立在这儿。”
他顿了顿。
“文创园建起来以后,这根烟囱不会拆。它会继续站在这里,看着江州,看着你们,看着你们的儿子、孙子。它会站很久。”
人群里有人鼓掌。掌声不大,但很密,像雨点打在瓦片上。刘志远站在人群里,使劲拍着巴掌,眼眶红了。侯德贵站在他旁边,没拍手,手插在工装的口袋里,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王建军看了高阳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认可,也不是不认可,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照镜子时发现镜子里的人跟自已想的不太一样的那种表情。
仪式结束后,方文涛走过来,递给高阳一支烟。
“高市长,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比王书记的好。”
高阳接过烟,点上。“王书记说的是官话,我说的是人话。官话有人听,人话也有人听。不一样的人,听不一样的话。”
方文涛笑了一下。“您这话,也是官话。”
高阳也笑了。“是。习惯了。”
两个人站在烟囱下面,抽着烟,看着那些工人开始挖土。挖掘机轰隆隆地响,铲斗插进土里,挖出第一铲土。土是黑的,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高阳看着那铲土,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更沉的、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感觉。
文创园开工了。烟囱保住了。青州那根也保住了。他做的那些事——发函、请专家、爬烟囱、找媒体、跟孙市长刘副市长吵架——都没有白做。它们像一颗一颗的种子,埋在土里,现在发芽了。
二
开工仪式结束后,高阳没回市政府。他去了刘志远家。
刘志远住在机械厂的宿舍楼里,五楼,没电梯。高阳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得厉害。刘志远在门口等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茶。
“高市长,进来进来。家里乱,别嫌弃。”
高阳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几幅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最大的一幅是那台老样机的照片,铸铁机身,密密麻麻的手柄和刻度盘,刘志远站在旁边,手搭在机身上,像搭在一个老朋友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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