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做得很厚,一百多页。高阳翻了翻,有青州纺织厂的历史沿革,有老厂房、老机器、老烟囱的测绘图纸,有保护与开发利用的规划方案,有投资估算,有社会效益分析。方案的最后,附了一张手绘的效果图:烟囱在老厂房的后面,又高又直;老厂房改造成了工业博物馆,红砖墙,瓦屋顶,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青州纺织厂旧址”几个字;广场上有一组雕塑,几个工人站在一起,仰着头,看着烟囱,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他们在笑。
高阳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点了支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江州机械厂的文创园工地上,塔吊在转,工人在忙,尘土飞扬。那根烟囱上的红灯换了新的,led的,很亮,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想起方远。想起方远站在机械厂门口的那天,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说,“高市长,我不是来跟您诉苦的。”他说,“我想请您帮个忙。”他说,“我不会给您丢人的。”他没有丢人。他拿出来了。一百多页的方案,每一个字,每一张图,每一个数据,都是他的心血。他在乎。所以他拼命。
高阳拿起电话,打给了方远。
“方远,方案我看了。写得不错。你把电子版发给我,我转给青州那边。”
方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高市长,谢谢您。”
“别谢我。是你自已写得好。”
方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高市长,我父亲说,您这个人,跟我见过的当官的不一样。我现在明白了。”
高阳也笑了。“你父亲这句话,好几个人说过了。”
四
方远的方案在青州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刘副市长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了句“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孙市长看了之后,没说话,把方案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翻了翻。开发商的代表看了之后,皱起了眉头,说“这样搞,我们少赚不少钱”。但没有人敢反对。方案做得很扎实,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条建议都有依据,每一张图纸都有测绘记录。反对它,就是在反对专业,反对事实,反对保护。没有人愿意背这个名声。
青州市政府最后批了。几栋老厂房保了下来,改造成青州工业博物馆。烟囱作为博物馆的核心展品,永久保留。广场上的那组雕塑,按照方远的效果图,请了省城的一家雕塑公司来做。雕塑做好的那天,方远去了现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高阳。照片上,那几个工人仰着头,看着烟囱,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他们在笑。
高阳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他想起王德厚。想起王德厚站在烟囱下面,仰着头,看着顶上的烟。王德厚笑过吗?他笑过。在1963年厂庆的那张照片上,他站在第一排,笑得最开心。那时候他年轻,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站在烟囱下面,像一棵松树。后来他老了,病了,走了。但他在那张照片上还笑着。他会一直笑下去。
高阳把照片保存下来,发给了周明。
周明回了一条语音。高阳点开,听见周明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浓重的青州口音:“小高,照片我看了。王德厚要是还在,也会高兴的。”
高阳听完,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的灯亮了,照着那几棵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绿油油的,在暮色中像一把把伞。远处机械厂的方向,那根烟囱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声音,嗡嗡嗡的,像心跳。是那台老样机的声音。它还在转。它还会转很多年。
他想起那个站在烟囱下面的年轻人。二十六岁,仰着头,看着顶上的烟。他不知道那根烟囱会跟他一辈子。现在他知道了。那根烟囱会跟他一辈子。不管他走到哪里,不管他做什么,它都在那儿,又高又直,像一根骨头戳在地上。它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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