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看着他。“你想过调回来吗？”

高阳想了想。“想过。但江州的事还没做完。文创园才封顶，招商还没开始，运营还没上轨道。我走不了。”

林静没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你这个人，总是有事。以前在省经委的时候有事，在青州的时候有事，在江州的时候也有事。你什么时候能没事？”

高阳笑了一下。“等我退休吧。”

“退休？你才三十六。”

“那就等我退休。”

林静睁开眼睛，看着他。“你退休了，带我去江州住。住在烟囱旁边。每天早上起来，看它冒烟。”

高阳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愧疚，不是感动，是一种更简单的、像春天来了花自然会开一样的东西。他伸出手，搂住林静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窄，很瘦，骨头硌着他的手。

“好。等退休了，带你去江州，住在烟囱旁边。每天早上起来，看它冒烟。”

林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轻，但高阳觉得那是真心的笑。

窗外，风吹着槐树，沙沙地响。花瓣从树上落下来，飘在窗台上，一片一片的，像雪。

高阳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声音，嗡嗡嗡的，像心跳。是那台老样机的声音。它还在转。它还会转很多年。

小暑那天，江州下了一场大雨。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哗哗的，像天被人捅了个窟窿。高阳被雨声吵醒，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半。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今天的事了——上午九点常委会，下午三点去文创园工地，晚上还有个饭局，经贸委的老赵请客，说是几个老同事聚聚。他躺了十分钟，睡不着了，起来洗了把脸，穿好衣服，出了门。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院子里积了水，他踩着花坛边沿走到大门口，鞋子还是湿了。小刘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出来，从车窗探出头来喊：“高市长，这边！”

高阳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足，他打了个哆嗦。

“高市长，您怎么不打个伞？”

“忘了。”

小刘从副驾驶座上翻出一把折叠伞，递给他。“备着的。您拿着。”

高阳接过伞，放在座位旁边。车开了，雨刷开到最大，还是刮不干净，窗外的世界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小刘开得很慢，车速不到三十，时不时踩一下刹车。

“小刘，你跟着我几年了？”

小刘愣了一下。“两年了。高市长，您忘了？我是您来江州那年调过来的。”

高阳点了点头。“两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高市长，您今天怎么了？说话跟平时不一样。”

高阳笑了一下。“没什么。下雨天，容易想事。”

车进了市政府大院，高阳下车，跑进大楼，上了楼，进了办公室。他脱下湿了的鞋，换上办公桌底下放着的布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地上的水没过脚踝，一个清洁工穿着雨衣在扫水，扫帚在地上刷刷地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点了支烟，站在窗前抽着。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外面敲。他想起青州，想起青州纺织厂的那个老车间，下雨的时候，声音也是这样，噼里啪啦的，打在瓦屋顶上，车间里的工人照样干活，谁也不会抬头看一眼。他们习惯了。他们在那个车间里待了那么多年，什么声音都听过，什么味道都闻过，什么苦都吃过。他们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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