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总，你这句话，我爱听。”

从工地出来，高阳让小刘把车停在路边，他下了车，站在一棵槐树下面，点了支烟。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像一块脏了的棉絮。槐树的花被雨打落了一地，白色的花瓣铺在湿漉漉的地上，像一层雪。

他抽着烟，看着远处的田野。夏天的田野是绿色的，满眼都是绿，深绿，浅绿，黄绿，各种绿混在一起，像一幅没有调匀的画。远处有一根烟囱，冒着白烟，在绿色的田野中格外显眼，像一根白色的柱子，撑着天。

手机响了。是周明打来的。

“小高，青州这边出事了。”

高阳握着手机，心往下沉了一下。“什么事？”

“烟囱旁边的那栋老厂房，今天早上塌了。不是拆的，是自已塌的。屋顶塌了一大块，墙体也裂了。幸好人没在里头，伤着人。”

高阳没说话。

“小高，这栋老厂房，就是方远方案里要改造成博物馆的那栋。方远在这儿站了一上午了，脸色不好看。”

高阳沉默了几秒。“周厂长，您跟方远说，塌了不要紧。能修就修，不能修就原址重建。重要的是把那根烟囱留住。烟囱在，魂就在。”

周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高阳站在槐树下面，把那支烟抽完。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上了车。小刘问：“高市长，回市政府？”

“回。”

车开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雨后的田野是湿漉漉的，庄稼的叶子上挂着水珠，在灰蒙蒙的天色中闪着光。远处那根烟囱还在冒烟，白烟在湿冷的空气中散得很慢，像一棵白色的树，长在天上。

他想起方远。想起方远站在机械厂门口的那天，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我不会给您丢人的”。他不会丢人。他会站在那里，站在那栋塌了的老厂房前面，想办法把它修好，或者重新建起来。他不会跑，不会推卸责任，不会说“这不关我的事”。他会站在那里，像那根烟囱一样，站得直直的。

晚上，经贸委的老赵请客，在江州宾馆的餐厅，一个大包间，圆桌，能坐十几个人。高阳到的时候，人已经到齐了，老赵、老马、小周，还有几个在省经委时的老同事，都来了。老赵看见高阳，站起来招呼：“高市长，来来来，坐这儿。”

高阳在老赵旁边坐下。菜已经点了，酒也开了，白酒，茅台，老赵说从老家带来的，正宗的，不是假的。高阳不怎么喝酒，老赵也不劝，自已干了。

几杯酒下肚，话多了起来。老赵讲他在省经委时候的事，讲他怎么跟领导吵架，讲他怎么替下面的人争取利益。老马讲他在江州这几年的经历，讲他怎么从一个小科员爬到局长的位置。小周讲他老婆跟他吵架的事，讲他老婆嫌他没出息，赚不到钱，连个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

高阳听着，偶尔插几句话。他觉得这些人离他很近，又很远。近是因为他们曾经在一个办公室里待过，一起加过班，一起吃过盒饭，一起骂过领导。远是因为他们已经不一样了。他去了江州，他们还在省城。他每天跟工人、工厂、烟囱打交道，他们每天跟文件、会议、领导打交道。他们过的是另一种日子。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就是不一样。

老赵喝多了，脸红得像猪肝。他拉着高阳的手，说：“高市长，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你在江州干的那些事，我们都听说了。保工厂，保烟囱，跟开发商吵架，跟市领导叫板。你干的这些事，我们干不了。不是没那个胆子，是没那个心。我们的心，被这些东西磨平了。”

他指了指自已的胸口。

“磨平了。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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