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高阳在省城陪高远过了一个完整的周末。周六上午带他去公园划船，下午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晚上给他念了三本图画书。周日上午去了趟超市，买了酸奶、饼干、一把新牙刷。中午林静做了红烧排骨，高远吃了三块，满嘴油光。高阳看着他，觉得这孩子像地里的苗，几天不见就蹿一截。

下午四点的车回江州。他在门口穿鞋的时候，高远正在客厅里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几只卡通熊在屏幕里又唱又跳。高阳以为他不会过来了，但鞋带还没系好，就听见拖鞋噼里啪啦的声音由远及近。

“爸爸！”

高阳蹲下来，“嗯？”

“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下个月。”

“下个月什么时候？”

高阳想了想，“下个月这个时候。”

高远把右手举起来，小拇指翘着，“拉钩。”

高阳伸出手，跟他的小拇指勾在一起。高远的手很小，手指细得像豆芽，皮肤嫩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他想起十年前在青州纺织厂，王德厚跟他说话的时候，伸出的那只手——粗大，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棉絮和污垢。那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高远的手不是那样的。他不想让高远的手变成王德厚那样，但他想让高远知道，世界上有那样的人，有那样的手，有那样的烟囱。

高远拉完钩，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跑回客厅，继续看他的卡通熊。高阳站起来，看了林静一眼。林静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全是水。她没说话，但高阳知道她在说什么——别太累，少抽烟，记得吃饭。

高阳出了门，下了楼，打了辆车，去了长途车站。到车站的时候，离发车还有一阵子。他在候车厅的长椅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看了一眼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又把烟揣了回去。候车厅里人多，空气闷，到处是编织袋、纸箱、用绳子捆着的行李。对面坐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工装，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一截扳手。高阳盯着那截扳手看了一会儿，想问一句，没开口。那也许是一位退休的钳工。

车上高速的时候，天开始暗了。太阳从西边往下坠，云被烧成橘红色，一片一片的。高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田野从绿变黑。他想起高远的小拇指，想起王德厚的手，想起刘志远手里的刮刀，想起侯德贵蹲在机器后面听轴承的声音。这些人像一根链条，一环扣一环，从他不知道的年代一直连到现在，还要连到他看不见的未来。

手机震了，是林静的短信：“高远说，爸爸下次回来带他去江州看烟囱。你记得。”

高阳回了一个字：“好。”

周一上午，高阳到了机械厂。文创园的装修进入了尾声，工人们在装玻璃幕墙，脚手架已经拆了大部分，楼体的样子完全露了出来。灰白色的外墙，大块的玻璃窗，线条简洁，不像那些花里胡哨的商业建筑。方文涛找的设计师不错，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住——让老的建筑说话，新的东西往后退。那根烟囱就戳在新楼的旁边，一红一灰，一高一矮，一新一旧，站在一起，不打架。

高阳走进车间，机器的声音迎面扑来。他站在门口，听那嗡嗡嗡的声音，觉得它比前几天又稳了一些。刘志远从机器后面探出头来，满脸油污，咧嘴一笑。

“高市长，回来了？”

“回来了。刘师傅，您这是修什么呢？”

刘志远擦了擦手，走过来，“给老样机做底座，铸铁的，跟原来的一模一样。图纸是我从档案室翻出来的，1968年的，纸都黄了。”

“做完了吗？”

“快了。侯德贵在浇铸，下午就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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