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们让我随叫随到。高市长,我跟您说句实话,我现在每天睡不好觉。不是怕自已出事,是我在东区项目和文创园上投了这么多钱,万一我出了事,这些项目怎么办?工人们怎么办?”
高阳沉默了几秒。“方总,你不是马国良。你做的事,虽然有违规的地方,但该认的认了,该罚的罚了。纪委找你,是了解情况,不是查你。你配合就行。至于项目的事,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会盯着。”
方文涛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高市长,谢谢您。”
“别谢我。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高阳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桂花树的轮廓在路灯下影影绰绰,像一团一团的墨渍。远处有人在走路,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红烧肉已经凉了,油脂凝在肉上,白花花的一片,但他还是吃完了。
老钱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进门就笑。
“高市长,还没睡?正好,我跟你说个事。省里要动一批干部,听说你在考察名单上。”
高阳愣了一下。“谁说的?”
“我那个朋友,省委组织部的。消息可靠。不是提,是调。可能调回省城,也可能去别的市。但不是现在,是年后。”
高阳没说话。老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高市长,你这个人,有能力,有成绩,上面有人,下面有人给你抬轿子,不升谁升?”说完就爬上床,拉过被子,几秒钟就打起了呼噜。高阳站在窗前,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中慢慢散开,像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
他想起了陈明远,想起了王建军,想起了马国良。这些人像是官场这条路上的路标,有的指向左,有的指向右,有的指向悬崖。他不知道自已会走向哪里,但他知道,不管走向哪里,他心里的那根烟囱不会倒。
立冬那天,党校的课程进入后半段。孙教授讲完了理论部分,开始讲案例。案例都是真实的,当事人的名字被隐去,用“某市”“某局”“某负责人”代替,但在座的都是这个系统里的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谁。高阳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纸页白得晃眼。
孙教授讲了一个案例。某市经开区主任,在任七年,经手的项目上百个,总金额几十亿。这个人能力很强,经开区在他手里从全省倒数第三变成了正数第二。但他也在这七年里,收了二十多个老板的好处,总计超过两千万。最后被判了十五年。孙教授讲完这个案例,问了一个问题:这个人,是能吏还是贪官?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说是贪官,有人说是能吏,有人说两者都是,有人说两者都不是。
孙教授没有给出答案。他说,这个问题,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已的答案,但我要问你们另一个问题——他在收那些钱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里,被当作反面教材讲给你们听?
高阳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他的手有点重,笔尖划破了纸,留下了一道裂痕。他想起马国良,想起马国良在常委会上说“不能让工人吃亏”的时候,那表情是真诚的。他相信那一刻马国良是真诚的。但真诚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护身符。你做了什么事,就要承担什么后果,不管你当时是不是真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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